01

　　程香草並不說話，亦不顧單有聲瞪她。她受夠了。何秋豔扶著張圓下樓，經過程香草身邊，張圓輕輕道了聲謝。

　　張圓自那日差點摔倒，被國成與母親死活攔著不讓她再乾活。張圓亦知不能蠻乾。若真摔下樓，她是醫生知道會是什麽後果。

　　因張圓臨近分娩，人們亦對張圓有了寬容。張圓的活計幾乎被國成上班之外的空余時間幹了。但晚上燈下看書的習慣依舊保留。兩人坐在燈下翻著書頁，安靜溫馨。隨新的人被揪出批鬥。國成張圓亦漸走出漩渦中心。日子雖苦，尚有回家後溫暖空間。

　　李立德常來菜地，只是未有從前健談風趣。來了亦不多呆。廠裡晚上亦有批鬥會。李立德不介意國成張圓被打倒，時常擺弄完菜地，來國成張圓小屋坐一會再走。

　　張圓母親己無興致從李立德那聽故事。李立德本就寡言，來了國成家便幫乾活。偶爾說起廠裡情況，生產己停，沒人乾活。只是比平日更忙。會多。

　　“立德，你別老往這來。怕對你不好。“李立德每次來不顧及旁人眼光，見活就乾。多碰上國成在乾張圓的活。二話不說，上前幫忙。國成心裡過意不去勸道。

　　“你放心，沒事。“李立德根正苗紅，履厲單純。乾活吃苦，為人厚道。他並不怕。

　　國成家菜地多虧李立德幫著料理。一家人忙不完的話，己顧不上菜地。

　　這日，李立德從菜地拔了大把新鮮菜來給國成。

　　“不用這麽多，你拿回去，或分些給萬全。“國成推辭。說起楊萬全，國成陡然想起許久未見人影。

　　國成剛被打倒時，楊萬全尚有來家坐。國成知道楊萬全的性格絕不是嫌棄他被打倒才不見蹤影。

　　這段日子兩口子接連被打倒，自顧不睱。未注意楊萬全許久沒來。

　　“萬全亦被打倒了。“李立德一直未說怕影響國成張圓的情緒。楊萬全被打倒不奇怪。他能說會道的嘴太得罪人。他不被打倒才奇怪。

　　瞧國成張圓驚異的眼神，李立德苦笑道:“具體原因我也不清楚。聽說他們學校讓職工給領導提意見。楊萬全果然就去提了意見。“

　　國成張圓倒吸口涼氣。他們能想見楊萬全提意見的樣子。

　　楊萬全有才，肚裡有貨。眼裡容不得沙。有話便說，直截了當。不曉得後果。未有貼大字報前，楊萬全就喜指點利弊，大到國事，小到校事家事。口若懸河，張口就來。楊萬全擺龍門陣亦不時譏諷容不進眼之事。得罪人無數尚不自知。

　　學校裡貼出第一張大字報就是批鬥楊萬全。雖無楊萬全的文采口才，亦讓許多人看了大快人心。

　　楊萬全被揪出批鬥有一百個不服氣。肚裡有許多道理說得人啞口無言。

　　楊萬全批鬥大會上，楊萬全據理力爭。楊萬全本有舌戰群儒之才。雄辯得很，旁征博引，證明自己清白。批鬥會變成楊萬全演講大會。人們憣然醒悟，開批鬥會不能讓楊萬全說話。

　　楊萬全的雄辯並未說服對手，反增恨意。再開楊萬全批鬥會，楊萬全被綁嘴。楊萬全被禁言，批鬥會才有批鬥會的樣子。

　　人們惡恨恨上台揭露楊萬全罪行。不過是借著楊萬全不能回嘴的當兒，狠狠駁斥楊萬全得罪人的話。

　　若平時，楊萬全輕易把對方駁得體無完膚。現在苦不得言。

　　輪番下來，楊萬全才知道得罪人多。並不後悔。

　　他對校領導提的幾條意見未被校領導駁回。

但替領導出頭的人多。駁斥楊萬全得罪人的言行後，都要維護校領導替領導說話，堅決批判打倒楊萬全。　　楊萬全家世清白。僅多讀幾年書，上了名牌大學。僅憑這些，若楊萬全吸取教訓，此後謹言慎行，因無大禍。可楊萬全不是個安份的人。

　　隨楊萬全被打倒，不斷有新大字報貼出。那些曾經批鬥楊萬全的領導同事亦陸續被打倒。

　　楊萬全不計前嫌。人前人後說著其中人們的好處。忘了批鬥他時那些人們的樣子。

　　楊萬全心思單純。在他看來，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不因批判過他楊萬全就變得好或不好。

　　楊萬全為那些人抱怨叫屈的言論不分場合。即便分場合現下時節，誰又敢大放厥詞。楊萬全敢。

　　楊萬全早忘了他是第一個給校領導提意見。因為楊萬全提意見是誠心實意提意見。 他希望領導有則改正無則加勉。如今批鬥校領導的大字報上參考了楊萬全當初提的意見。楊萬全倒不樂意。

　　楊萬全覺得他本意並非如此。如今人們盜取他的意見做著與他想法相左之事，他就要說。

　　楊萬全此等做法並未換來從前校領導半點感激。若非楊萬全有理有據有節提了那麽多意見。寫大字報批判他們的人亦不會寫得周全。楊萬全馬後炮替他們說話，並未激起感激之心，反在肚裡暗罵楊萬全當初提意見尖酸刻薄匠心獨具才讓如今批判他們的人們有切實根據與說詞。如當初楊萬全擬好批判稿，旁人正好照本宣科。

　　盜取楊萬全思路念批判稿的人們亦不待見楊萬全。他們批判楊萬全公然維護。這不是唱反調是什麽?楊萬全雄詞善辯，聽者莫不點頭楊萬全說得有理。楊萬全四處公然唱反調的行為，讓盜取他思路念批判稿的人恨得牙癢癢。久之，楊萬全成眾矢之的。

　　一夜之間，批鬥楊萬全的大字報鋪天蓋地。楊萬全被重新押回批鬥會場。人們不容楊萬全發言。楊萬全被壓跪在會台上。楊萬全平日走路習慣高昂的頭亦被人狠狠摁下。批鬥聲呼天震地。

　　人們似無形中結成同盟。對楊萬全的憤恨化成響亮的批鬥口號。楊萬全被倒翻在地，有人趁機上前拳打腳踢。楊萬全終沒了往日風度，躺地哀嚎。

　　批鬥楊萬全己成家常便飯。一上批鬥台，楊萬全被踢跪下後，自動將雙臂往後。他知道，有人將他雙臂扭到身後更痛。

　　批鬥會對楊萬全改造效果顯著。楊萬全終於收斂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