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顯然，母親的擔心不是多余。

　　單有聲多年養成隔牆有耳的習慣改不了。常有人出房間時，便會看到單有聲鬼鬼祟祟裝作若無其事地在公共走廊或公共廚房轉悠。不僅單有聲如此，單有聲的兩個兒子亦如此。只是與其父親見人便裝作若無其事離開不同。兩個孩子並不走，理直氣壯原地站著。用眼瞪著出來看到他們的人。

　　若有人給他們吃食，接過來便吃。面上沒什麽笑意。仿佛那吃食就該是給他們的。單有聲隔牆偷聽，若被人撞上還能敷衍幾句客套幾句。兩個孩子若是被人撞上，連表面功夫亦省了。

　　兩個孩子的表情會讓人們心裡打鼓，仔細回想前會在房間裡是否有說讓人抓小辮子的話。

　　單有聲父子雖未從人們說話中抓到可抓的小辮子，但是家長裡短聽到不少。比如婷婷晚上與父母說得甚麽話，各家的悄悄話，十有八九逃不過單有聲父子的耳朵。

　　單有聲說不清他如此做的目的。心裡希望能抓到些可以讓他翻身的東西。兩個孩子自小受單有身影響，耳聞目染養成和父親一樣的習慣。沒有這個年紀孩童身上該有的孩子氣，活脫兩個老成的小大人。

　　房子裡的孩子們與小大人玩不到一處。房子裡的孩子們依舊追打笑鬧。可總與從前不同。比如不經意間撞見兩個小大人陰冷的目光。

　　婷婷便有幾次笑得燦爛時，眼角瞥見單有聲兩個兒子陰沉的面孔，笑容便頓在臉上。只是婷婷覺得世界裡即便多了這樣兩個奇怪不與人相處的人，亦不影響她與小夥伴間的玩鬧。

　　可隨婷婷長大，顯然，來自單有聲兩個兒子的負面影響越來越大。因為婷婷不僅接觸到房子裡的孩子，更接觸到房子外的孩子。

　　單有聲的兩個兒子雖不理婷婷這幫孩子，卻與外面的孩子玩到一處。嬉戲打鬧間，亦恢復孩子天性。隻回到房子裡，見到婷婷這幫孩子便擺出一副陰沉面孔。

　　婷婷本以為只需要和房子裡的幾個小夥伴玩耍就好。事實上，婷婷自來紅星公社，白天被母親送去曹長根家臨時開辦的托兒所，晚上被父母接回家回到房子裡，整日接觸到的都是房子裡的幾個鄰居孩子。

　　婷婷雖在紅星公社生活幾年，除曹長根的幾個孩子會一起玩耍，難得與其他孩子有接觸。

　　單有聲的兒子不一樣。自來紅星公社便與當地的孩子打成一片，倒是與幾個鄰居孩子格格不入。

　　婷婷的小世界裡有爸爸媽媽，愛她的鄰居叔叔阿姨，喜歡她的衛生院的叔叔阿姨。婷婷很滿足。

　　且婷婷每次與父親出去，父親總會給人看病。即便這趟出來的本意並不是去與人看病。總有人找到父親看病。

　　找父親看病的人家都喜歡婷婷。總想法拿出家中最好的吃食給婷婷。總誇獎婷婷乖巧聰明漂亮可人。

　　婷婷便是在這樣的環境長大。婷婷以為世界本就是如父母睡前與她講的童話故事般溫暖可人。

　　單有聲入住房子後，給原住戶帶來不適和不便。可日子久了，人們一點點習慣。習慣了單有聲一家人在房子裡進出。習慣了單有聲在公共廚房做飯。單有聲亦變得友善，不似從前眼裡只有領導，見到鄰居亦會客氣地招呼。除了常隔牆聽耳這件事讓人討人厭外，人們習慣了單有聲的存在。

　　國成夫婦從未想去探尋單有聲下放的原因。這個房子裡所有人家都與國成夫婦一樣，不愛管人閑事。

　　只是偶然間國成從曹長根口裡聽說原因。

國成並未有幸災樂禍之感。　　單有聲在紅星衛生院的表現尚可。全不見從前頤氣指使的架勢。

　　曹長根覺得單有聲來了之後，許多雜事不用他管。他有精力去跟著國成他們學業務。曹長根索性將後勤事務全交於單有聲。漸漸地，單有聲在紅星公社衛生院說話亦有了份量。

　　婷婷一直在父母的羽翼下生長，直到婷婷到了上學年紀。

　　婷婷自小愛看書。因為婷婷每晚入睡前，眼裡都是父母坐在桌前看書的景象。父母告訴婷婷，經常給她講的故事都是書寫著的。書裡有許多的故事。婷婷若識字，便可以自己看。

　　讀書寫字成為婷婷極向往的事。父母工作忙。隨孩子們陸續上學，曹長根家臨時托兒所裡隻剰婷婷和阿寶。兩家母親都過意不去，只因自家孩子每日勞煩冬鳳。決定早早送婷婷與阿寶去上學。

　　婷婷與阿寶雖未到上學年紀，好在小學也收。自阿軍上學後，婷婷一直羨慕大孩子們可以上學。

　　如今父母告訴自己，亦可以去上學，婷婷高興壞了。母親己早早為婷婷縫了小書包。與婷婷對上學熱切向往不同，阿寶倒無多大熱情。只因沒了玩耍的夥伴，便也只有隨了大人，提早年紀去上學。

　　02

　　上學頭一天，婷婷無比激動。

　　“媽媽，明天我就是小學生了。“婷婷水汪汪的大眼睛烏黑發亮。小學生於婷婷而言是極莊重極嚴肅的事。仿佛冠以小學生的名稱便瞬間長大了去。

　　婷婷未上學前，父母閑睱時己教她認些字。只是想起坐在明亮的教室裡，老師在黑板上教字那是不一樣的。婷婷渴望成為小學生的生活。

　　公社小學離婷婷家不遠。公社政府所在地本就范圍不大。除去小學報名由父母領著去外，上學第一天，婷婷堅持自己去。

　　婷婷與阿寶背著小書包，在各自父母的目光中隨著大孩子往學校去。

　　國成夫婦見女兒背著書包的小小背影，心裡百感交集。轉眼他們來山美縣幾年了，孩子亦己上學。

　　直至目送婷婷消失在岔路口，兩人才依依不舍轉回目光。身邊的姚玉瑩理解國成夫妻倆此時的心情，安慰道:”沒事的，孩子就是這麽一點點長大，一點點有了力量獨自行走，直至離我們越來越遠。”

　　國成點頭。想到自身不正是如此。由父母撫養成人，剛有一點自主能力，便背著父母漂洋過海回到祖國。

　　國成每想到此，心裡總有對父母的愧疚。轉眼自己已為人父。婷婷便是他心坎上的肉尖尖。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