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國成接到信又憂又喜。離家許多年，對家人想念，夢裡亦會有親人的身影。國強來探親，兄弟見面，國成極盼望。但國成又極擔憂。他不希望國強看到他與家人生活現狀。

　　國成在信中總與國強談理想，談建設新中國，談為所有患者服務的意識。國成在信中總說過得很好，勿念。國成總在信裡如此寫，寫多了，國強便也信了。

　　這些年國成雖未與家裡人見過面，但國強總會在信裡提到每個人的狀況。國成相信，國強亦會將他與家人的狀況轉述給家裡聽。國強如紐帶，聯系著家裡和他。

　　國成極盼望見到從小尊敬的大哥。可現況與他在信中描述給大哥聽得並不相符。國成不想讓國強知道他與張圓挨批鬥及下放的事實。如今山美縣人民醫院亦早己替他想到這點。讓全家暫搬回山美縣人民醫院。國成覺得也只能如此。暫時隱瞞過來探親的國強。

　　國成回到家時，張圓己經將做好的飯菜端上桌。自單有聲搬離這所房子，張圓與婷婷都開朗活潑許多。甚至張圓在進出公共廚房與房間間哼起了小調。國成許久沒聽過妻子唱歌了。婷婷亦乖巧地在旁邊幫忙。聽母親的小調，亦跟著唱起。國成覺得眼前情景是他想要的生活。

　　張圓轉身間見到回來的國成，招呼道:“回來了，準備吃飯。”

　　婷婷依如既往如隻快樂的小鳥飛進國成懷裡:“爸爸回來了。“婷婷撒嬌地摟著國成的脖子。國成在女兒臉上親了一口。抱著女兒在桌邊坐下。

　　國成很滿足眼下的生活。雖桌上是粗茶淡飯，可一家人在一起其樂融融。

　　“大哥要來看我們。”國成抱著婷婷坐下，接過張圓盛的飯。

　　“嗯。”張圓應道。“嗯?哪個大哥?”張圓頓住。

　　張圓以為國成說得是張方。可最近家信中張方未提及要來探親之事。

　　“國強大哥。”國成面上有些興奮。太久沒見，不知大哥國強如今是何模樣。不知是否變化太大，雙方都認不出彼此。

　　“香港的國強大哥?”張圓驚喜道。她素知國成與大哥兄弟情深。日日盼望與家人相見。未料夢想成真。她替兄弟倆高興。

　　“是啊。國強大哥說要來山美縣看我們。”國成說罷，從衣袋裡拿出曹長根給他的信遞給張圓。

　　“太好了！你們兄弟倆可以見面了。”張圓為國成高興。

　　可國成面上卻無十分喜色。張圓奇怪道:“怎麽了?”

　　國成示意張圓看另一封信。婷婷在旁聽明白是國強大伯要來，亦高興。婷婷雖未從未見過國強大伯，可沒少吃國強大伯寄來的奶粉。

　　“爸爸媽媽，是國強大伯要來看我們了嗎?”婷婷面上閃著興奮的光。婷婷亦想看看從未謀面的國強大伯是什麽樣子。因為父親總會說起小時候與國強大伯在一起的故事。

　　“是啊。國強大伯要來看婷婷了。”國成撫摸女兒柔軟的頭髮，心裡充滿愛意。國成知道，國強見到婷婷必會十分喜歡。在旁看信的張圓卻一聲不吭。

　　“吃飯吧。”國成招呼妻子。國成後悔，該吃完飯再拿信給妻子看。見張圓悶悶不樂，坐在一旁毫無食欲。國成向妻子碗裡挾菜。婷婷亦學父親的樣子給母親挾菜。

　　張圓牽動嘴角笑笑。爺倆的舉動，她覺得暖。可是想到不日又要與單有聲冤家聚頭。之前單有聲搬離帶來的輕松消散殆盡。

　　“吃飯。”張圓勉強笑笑。向國成和婷婷碗裡挾菜。

端起飯碗埋頭吃飯。　　婷婷未察覺母親的異樣。和父親在飯桌上有說有笑，打聽國強大伯與父親小時候的故事。

　　張圓不想掃興，坐在一旁靜靜聽。競也和女兒一般聽得津津有味。國成難得一口氣說那麽多小時候的故事。許多事，連張圓亦是頭次聽。

　　桌上的飯菜粗茶淡飯，一家人圍桌而坐，婷婷覺得此時的家尤其溫馨。

　　婷婷能想象到父親小時候與兄弟姐妹同桌吃飯，一家人圍桌而溫馨場面就如現在她與父母親。

　　婷婷第一次知道在山的外頭有海，海的那頭有父親小時候的家。

　　02

　　國強大伯要來探親的消息讓婷婷幾天裡都覺得快樂。上學路上，她說與阿寶、寶麗聽。學校裡她說與狗蛋、黑妞聽。婷婷恨不得全世界所有她喜歡的人都來分享這個好消息。

　　“婷婷，你大伯是要來紅星公社嗎?到時候能不能讓我們也見見你大伯?”阿寶羨慕地問。 阿寶亦想有個大伯來看望自己。他們全家從信城下放至此，從未有親戚來看望過他們。

　　“當然，我大伯也是你大伯。”婷婷豪爽地拍著胸脯。在婷婷心裡，好事都因與朋友分享。

　　狗蛋黑妞亦為婷婷高興。自婷婷未當上紅小兵事件以來，從未見婷婷如此高興。

　　狗蛋黑妞想法簡單，只要讓婷婷高興的便是好事。所以婷婷開心，他們亦開心。而且他們知道，國強大伯是國成的大哥，那亦是他們該親近的人。

　　婷婷小孩子心性，高興全露在臉上。上課時，久不主動舉手發言的婷婷居然在吳老師提問後，主動舉手發言。婷婷甚至恢復如從前，不再隔離於人群外，在課間休息時，亦主動加入人群裡玩耍。誰都能看出婷婷高興。因為婷婷覺得從未謀面的親人，活生生出現眼前，心裡多出安全感踏實感。

　　可是婷婷的好心情並未持續多長時間，父母告訴婷婷，他們要搬家了。

　　“為什麽要搬家?”婷婷睜著一雙水汪汪烏亮大眼望著父母。她是極不願意搬家的。自小婷婷便生長在這裡。這裡有她熟悉的鄰居、小夥伴、朋友、老師、同學、衛生院的叔叔阿姨及所有熟悉玩耍的角落和一草一木。在婷婷心裡，這裡便是最好的去處。

　　“只是暫時搬家。”父母解釋。他們同樣不願回到有不好記憶的過去。

　　“我們要搬去哪裡?”婷婷見父母開始收拾行李，知道搬家己成定局，無奈地問道。

　　“回到你出生的地方。”父親答道。婷婷卻聽出一聲輕微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