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鯨來到的時候，張居正剛看完馮保差人送來的召對筆錄，正在反覆思考皇上力推這幾樣新法的事情。

　　懷著些許不解，張居正打開密封的紙筒，從裡面倒出來一本書。拿起一看，竟然是自己當年主持專門為皇上編撰的圖說《論語集注》。

　　這套圖說叢書涵蓋諸子典籍，但都將原文釋譯為直白語句，並且配上了插圖，力求符合兒時天子的理解能力。

　　“想不到皇上如今還將此書保存得這麽完好。”張居正手撫書本，心中很是欣慰。隨手翻動，卻見裡面還夾著張紙。

　　張居正忙取出打開，只見上面寥寥草草畫著一幅畫，畫的是一人正在湍急的水流中奮力操舟，力圖使船逆流而上。

　　河流的上遊，是一片茂林修竹，而下遊不遠處，就是看不見底的深淵瀑布。

　　畫面上還寫著:“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不忘初心，方得始終”十六字。

　　看到這幅畫，張居正悚然一驚。

　　是啊，自己畢生致力於推進新法，不就正如這逆水行舟般艱難，只要稍有懈怠，就會前功盡棄。而這河流的下遊，竟然畫的是如此凶險的一道深淵，難道皇上的意思是在警示我沒有退路，只能一路前行?

　　想到這，張居正頓覺頭皮發麻，幾欲暈倒。

　　張居正強自穩住心神，繼續推敲著皇上這畫裡的意思。世事艱辛，確實便如這逆水行舟，如今的自己風燭殘年，所願唯有這善始善終。

　　那麽這一切的答案，便只在“初心”二字之上了，而自己的初心，卻又是什麽呢。

　　張居正閉上眼，數十年時光荏苒，宦海浮沉，一幕幕虛影在他腦海中飛速劃過。

　　自己出身軍戶，家境平常卻天資聰穎，被譽為神童，於學業一途自幼便為師長所器重，屢獲提攜。入仕之後也是一路順風順水，早早便進入中樞。師相垂青，皇家信重，最終得以執掌內閣。推新政，肅朝綱，三十余年一路堅持下來，終於有了今日這番的成就。

　　一切看上去都是如此完美，能令旁人稱羨不已。但張居正自己卻非常清楚，個中艱辛，實不足為外人道也。

　　求學的不易，為政的艱難，令他慨然長歎。

　　一路行來，如履薄冰，舉目四顧，只見危機重重。

　　驀然回首，自己這一生，入的是心學之門，信的是理學之道，行的是法家之術，用的卻是務實之人。

　　是啊，自己經歷了這許多，改變了這許多，唯有這初心，始終如一。

　　“展生平之所學，盡生平之所能，滌除弊政，整頓朝綱，使這大明的國勢，重新振作起來。”

　　這，便是自己的初心，有生之年，無一日或忘。

　　想到這，張居正臉上流露出些許笑意，自己這一生，都是在為著這初心而奮鬥。這些年來，還是取得了不錯的成就的。朝廷財政從年年虧空變成如今歲有結余，存銀數百萬兩，太倉之粟，堆積如山，足可支取十年。此時的大明，內有能臣，外有猛將，四境安寧，民豐物阜，算得上是國泰民安了。

　　但張居正也很清楚前方依然是阻力重重，只要稍有懈怠，形勢就會急轉直下。自己雖一心謀國，但肯定也已結怨無數，暗處不知有多少雙充滿怨恨的眼睛在緊盯著自己。確實便如皇上這畫中的意思，唯有繼續秉承初心，奮力前行，才能遠離那不可測的深淵。

　　“看來，皇上還是認同老夫的這顆初心的。”張居正稍稍松了口氣，

由此亦可知，皇上對於時事有他自己的見解，而自己昨日的那些觀點，只怕已經被張四維他們轉述給皇上，並且給他造成了很大的壓力，所以才會有今日此舉。皇上畫中的意思，既是肯定，也是警告。　　從張居正角度來看，萬歷所推出的這些手段，雖有利於民生，但並未切中時弊。都是些看不到直接效果，卻又容易引人歧義的小打小鬧。他昨日之所以把問題說得那麽嚴重，也是想一舉讓皇上絕了念頭，不要再在這些瑣碎的小事上多生事端。

　　但當他將馮保送來的談話記錄與這幅畫聯系起來反覆思考後，張居正卻越來越感到震驚。一方面是沒想到皇上態度竟如此堅決，另一方面皇上連著推出好幾條這樣的新法， 事情就遠不是自己起先所設想的那麽簡單了。

　　這幾樣新法看似互不相乾，但每一樣都有很大的深意，後面還可以做很多的文章。一旦推行於天下，仕農工商四民，除了農以外，其它那幾樣，都會受到深遠影響。

　　張居正已隱隱看出皇上的心思大得很，這已經不僅僅是要延續自己的初心，而是要做一番連自己都不曾想象過的大事業。

　　這麽看來，皇上是不打算成為自己所上《肅雝殿箴》中所描述的那種聖君了，但皇上所創的這套音韻新法，其思路又跟自己當年編撰《圖說》《直講》何其相似。只不過一者是給一個人看的，一者是給全天下人看的。

　　皇上已然不再是那個時刻需要自己反覆叮囑勸諭的少年天子，而是一名有著高明智慧與深遠心機的君主了，張居正內心之中，竟漸漸升起一絲驕傲。

　　想清楚這些，張居正便已經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了。作為一名資深的政治家，為了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他一生之中不知乾過多少機變妥協之事。自己已經時日無多，這大明的朝綱，還有自己的身後之事，最終總是要交到皇上手中的。

　　皇上所提出的那些新法，並不是他所看好的，皇上的謀劃，他也一時看不明白。但至少有一點他是認同的，那就是萬歷的這些設想，都是實實在在為了大明的民生百業所考慮，並不是為了一己之私利。於公於私，自己都不可在事情剛一開始時就直接站到皇上意願的對立面去。

　　於是等到晚間張四維三人再次登門拜訪，便遇到了一位口風大變的元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