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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風塵》第6章 渡江 四
  4

  等到葉然再醒來的時候,他已經身處在一艘船上了。

  一艘不大的船。

  貨船。

  而當他醒的時候,他身邊還有個人在睡著。

  不過不是和他同床而眠,是坐在他躺著床旁邊的椅子上睡著了。

  船艙裡的光很暗,也許是因為采光不好,也許是因為現在天色已經晚了。

  具體是哪個原因他不知道,而面前這個人的臉他一時也看不清。

  不過他知道這個人是誰。

  那股好聞的香味,有且只有可能是蕭芳。

  而實際上,自從他們上了船開始,蕭芳就一直守在葉然的身邊。

  她覺得自己有錯,葉然之所以受了這麽重的傷,全是因為她。

  但是她卻不知道有什麽辦法可以彌補的,她所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這裡,照顧他,為他祈禱。

  現在她睡著了,他卻醒了。

  他知道她睡著了,雖然他看不見,但是他聽得到。

  呼吸平順,穩定,心跳平和,但卻沒有任何一絲內息的流動跡象。

  葉然淡淡的笑了笑。

  畢竟是養尊處優慣了的大家小姐啊,連睡覺的時候都不留一絲的防備的。

  像他這樣的江湖人,即使是睡覺的時候,也得留著三分心,運著一鼓氣。

  咳,咳!

  兩聲咳嗽聲突然傳來。

  似乎是在提示他一般。

  葉然卻突然間有些驚訝,因為他竟然剛剛沒有發現就在他的房門的簾子外有人在。

  呵,葉然心裡在心裡在暗諷著自己。

  剛剛還在說別人不設防備,現在卻輪到自己的沒有防備了。

  如果這個人是敵人的話,他也許此刻就已經死了。

  憑他的武功,又怎會沒有發現敵人呢?

  不然就是因為他遭受重創,一時間實力尚未恢復。

  要不,就是因為蕭芳在他身邊的原因吧。

  不知道為什麽,但是只要蕭芳在他身邊的時候,他總是會被她身上的那股特殊的香味所吸引去全部的注意力一般。

  咳,咳,咳!

  門外的人依舊在咳嗽。

  葉然卻似乎已經知道她是誰了。

  這樣的暗語,天地之下只有三個人知道。

  他算是其中的一個。

  而剩下的兩個人裡面,有一個是絕對沒有可能在這裡的。

  剩下的那個,也就一定是門外的那個人。

  西北馬家的馬涼。

  他雖然不知道為什麽馬涼會在這裡,但是他還是決定去見見她。

  他努力的想要站起來,可是腰腹間的傷口尚未愈合,他每動一下都生疼。

  他沒有開口,但是喉間的傳來的細微的悶哼聲在這樣安靜的夜裡,卻足以引起馬涼的反應了。

  馬涼明白這是他傷口未愈所帶來的的疼痛。

  她輕聲地走到床邊,把葉然的胳膊拉過,架在自己肩頭。

  自己的手則扶著葉然的腰。

  她的手剛摟上葉然的腰的時候,他的心就涼了不少。

  她雖然叫馬涼,但是實際上她的心比所有人都要火熱。

  能讓她都覺得心涼的事情並不多。

  她摟在葉然的腰上,她發現葉然又瘦了。

  他的腰本來就不粗,作為男人而言,他的腰已經算是很細的了。

  這是馬涼在當初掩護葉然逃離出馬家的時候,摟著他的腰所得到感受。

  人越是在危急關頭,

越容易想到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而現在,她再一次摟住了他的腰。

  她明顯的感覺得到他瘦了,而且瘦了不少。

  她很確定這不是她的錯覺,也能肯定這不是她因為許久不見他而產生的偏差。

  他確實瘦了。

  而她也知道,他有太多難過的事情了,這些事情足以讓他消瘦下去的。

  她也知道,雖然他平時總是讓人覺得任性遊俠,但是實際上,他有很多事比誰都放不下。

  她輕輕的用力,把他攙扶著出了房門,來到船邊。

  他則手抓住船身,另一隻手從馬涼的肩頭抽了出來。

  馬涼知道他是在和她保持距離,也很自然的將扶著他腰的手給抽了回來。

  夜晚,月色很明亮。

  江水濤濤,江風輕拂。

  盡管氣溫還是時高時低的叛逆著季節,但春天終究還是不可阻止來了。

  葉然在風裡聞到了一股春風所特有的暖意。

  說來也奇怪,在很多時候,葉然的鼻子都特別不靈敏。

  但是在有些時候,卻又特別靈敏。

  比如當他靠近蕭芳的時候,比如初春的風吹過的時候,比如周圍有桃林的時候。

  而現在,可能是他一生中鼻子最為靈敏的時候。

  蕭芳就離他不遠,而初春的江風迎面吹來。

  遠處的江岸上,則是一片桃林。

  “桃花快開了吧。”葉然淡淡的問道,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在馬涼的角度看來,正好完美的齊中間將他的一張英俊的臉分成了明與暗的兩部分。

  這是他和她近兩年來的第一次見面,而上一次見面的時候,正好又是在那場葉然闖門的亂戰中。而那個時候,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馬涼和葉然沒有任何的交流。

  所以上一次他一次與她說話,只怕是更久之前的事了。

  馬涼知道自己喜歡,甚至是深愛這面前這個年輕人。

  但是橫亙在他們之間的,有太多的不可能的原因。

  其中的一個,就是他並不愛她。

  但是即便如此,她也還是依然愛他的。

  她是那麽的想聽他說話。

  可是他一開口,卻讓她更加心疼。

  她苦笑道:“是啊,桃花快開了。你要去看看嘛?”

  去哪?看什麽?

  馬涼沒有說,但是葉然都知道。

  葉然的頭垂下,搖了搖,道:“不了,我就不去自討無趣了。”

  馬涼道:“你還是沒忘掉她,對吧。”

  葉然沒有說話,只是手輕輕的撫摸著自己腰間的包扎。

  指尖染紅,看來傷口還沒有結痂,還在慢慢的向外滲出著血水。

  馬涼明白了他的意思。

  有些事情,就像這道傷口一樣。

  雖然已經包扎好,雖然看似已經沒有了影響,但是實際上,都還沒有結痂,更離愈合還早著呢。

  她黯然道:“我想,我明白了。”

  葉然卻突然間笑了。

  馬涼似乎已經很久沒有看見過他笑了。

  不止馬涼,認識葉然的人,很多都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笑了,甚至有的,從來都沒有見過他笑。

  馬涼抬眼望著他,臉上露出一股既欣慰卻又有著些難過甚至是嫉妒的神色。

  不過她還是笑了,因為他能再笑出來,本身就是一件很值得她去開心的事情。

  馬涼道:“看來,雖然你的創傷還沒有好,但是似乎你已經找到了那個替你包扎傷口的人了。”

  葉然道:“哦?”

  馬涼道:“就是那個坐在你床邊的那個女子吧。”

  葉然道:“我不知道。”

  馬涼道:“你不知道,但是我卻知道。”

  葉然道:“為什麽?”

  馬涼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說完這句話,馬涼不由得歎了口氣。

  她多希望自己就是那個當局者啊,她多希望自己也能迷一陣啊!

  葉然疑惑道:“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你卻知道了?”

  馬涼問道:“我問你,你的傷是不是她所造成的。”

  葉然點點頭:“不錯。”

  馬涼有問道:“她的武功是不是不如你?”

  葉然答道:“這個江湖上武功在我之上的人,就那兩個了。”

  馬涼道:“那你是不是費盡心力才從別人手上把她救下來的?”

  葉然道:“也不算費盡心力,只不過那天趕路趕的很多,倒算是累。”

  馬涼道:“那你是不是即使在被她重創之後,還依舊保護著他。”

  葉然驚道:“我卻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有了這樣的推理的本事了,簡直算得上是諸葛在世了。若不是你當時不在場,我簡直懷疑你是不是暗中一直觀察著一切的。”

  馬涼卻笑了,道:“我哪是什麽諸葛在世。不過你有一句話倒是對的。”

  葉然問道:“哪一句?”

  隨即自己想了想說,“莫不是你那時候真的在場,暗中觀察?”

  馬涼道:“天才終究是天才,反應就是比別人快。”

  說罷,她自己兀自的笑了起來。

  而葉然呢?

  葉然當時是也陪著她笑了起來。

  他們笑的很開心,卻笑得很小聲。

  因為別人都睡了,他們怕吵醒別人。

  突然間,葉然就像川劇裡的變臉一樣,一張笑臉唰的一下變成了一張冷峻的臉。

  他問道:“我還沒問你,你是怎麽會出現在這裡的?”

  馬涼從懷裡掏出了一個包裹。

  打開包裹,裡面則是一朵其貌不揚的近似於乾花一樣的花。

  但是葉然卻知道這是什麽。

  “千年雪蓮”

  這就是他當初獨闖馬家所求的東西。

  “如果我沒猜錯,這是你偷出來的吧?”葉然的聲音越發的嚴肅。

  “對。”

  “如果我的時間沒有推算錯的話,你偷這個雪蓮就是為了給我的?”葉然的聲音更加嚴肅,同時,他的思維也在飛速的運轉著。

  “對,我聽說你一舉斃傷了詹星石等五大高手,自己也內力消耗巨大。我知道你的內力便是源自於你的體力,而這千年雪蓮,則是恢復和增加體力最好的補藥。”馬涼一字一句認真的說道:“我知道你這一路護衛陸章,必然凶險。所以我……”

  葉然沒有等她的話說完,打斷道:“多謝,只不過我從小長在富豪之家,糖水喝慣了,從吃不得苦,更別說藥了。”

  他認真的盯著馬涼的眼睛說道:“所以,煩請你還將這珠千年雪蓮帶回去吧。”

  “可是!……”馬涼還想在說什麽,但是葉然已經轉過頭去。

  他的意思很明顯,他決定的事,他便不再做任何的妥協。

  而多余的話,他也絕不想聽了。

  馬涼只等歎了口氣,將千年雪蓮重新包好,放回自己的口袋裡。

  兩個人就這麽無言站著,看著江上的浪濤,聽清風拂過。

  許久,風都快把人給吹得醉了。

  他累了,重傷未愈的人,總是比一般人來得要困得多。

  因為傷口的恢復本就是一個讓人疲憊而漫長無比的過程。

  無論是身體上的傷口,還是心裡的傷口,都是如此。

  他長長的伸了個懶腰,對她說了句晚安,便準備回自己的那間船艙裡睡覺了。

  馬涼卻很溫和但卻很堅定的叫住了他。

  她指了指葉然腹部的創傷道:

  “說說吧,這算怎麽回事?”

  葉然卻搖了搖頭道:“這個你還問我?你不是在現場的麽,我怎麽受傷的你不都是一清二楚的。”

  馬涼冷笑道:“我當然知道你的這個傷是怎麽來的。不過我想問你的卻是,你是怎麽會被人所傷,而且還傷得這麽重的。”

  她仔細大量了一下葉然的傷口位置道:“這個位置,恐怕並不是你所謂的破綻吧。”

  葉然看著她,很認真的說道:“別說是我,就是大羅金仙被人在這個位置捅一刀,都估計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他說的很有道理,但卻很明顯是在答非所問。

  馬涼道:“你的實力,就是別人再怎麽不知道,我又怎麽可能不了解呢?”

  她頓了頓,道:“昔年你就能同時承受下李怒與何求的攻擊,現在又過了幾年了,怎麽反而你反而還被個小妮子給刺傷了。”

  葉然長舒了一口氣道:“歲月多蹉跎,如今的我要是遇上幾年前的那個年少氣盛的我,只怕,未戰就先輸了三分了吧。”

  馬涼沒有說話,她知道,葉然這說的是實話。

  她雖然沒有親自見過攔下何李二人的葉然,卻見過那時候最為少年意氣的葉然——戰必勝,攻必取,無往而不利,經常讓敵人未戰而先懼三分。

  她也見過後來獨闖馬家的葉然,黯然,孤寂,不計後果,向死而生。

  而無論是之前哪一個情況下的葉然, 應該都比他這次見到的葉然要強大。

  現在的這個葉然,雖然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但卻總讓她覺得是一個沒有了靈魂的行屍走肉一般。

  不再是那個無往而不利的天才。

  也不再是那個讓萬裡長夜也一同悲慟的殺星。

  曾經被人寄予厚望,認為一定能在不久的將來超越何李二人的葉然,現在卻與他們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了。

  幸虧他與他身後的一眾江湖絕頂高手的差距還是巨大的讓後來者難以望其項背。

  而現在,他仿佛開始重新找到了他的靈魂一般。

  馬涼沒有讓他繼續轉移話題下去,她直截了當的說道:“當初那個妮子傷了你的時候,我本以為她的武功多高深莫測。但是後來上了船之後,我暗中測探過她的武功,連平平無奇都算不上……”

  她話還沒說完,他就急忙問道:“你怎麽探測她武功的?”

  馬涼笑了,笑容卻越發淒涼一般。

  “我就知道,關心則亂。”

  她說道,“你被她所傷,不是因為她武功高,而是因為你太關心她。”

  她頓了頓,道:“或者說,因為你喜歡她,所以你才會被她所傷是不是!”

  葉然垂著頭,沒有回答。

  但是馬涼透著月光,還是看見了他眼底裡最為清澈的一抹神色。

  “哎喲!”

  一聲叫喊。

  自他的房間裡傳出。

  是蕭芳!

  葉然立刻長身而起,施展輕功便要箭步搶入房內。

  卻突然雙眼一黑,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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