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蕭芳第一個走出了房間。
她平時在家裡,爹娘總是要求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雖然她不見得真的能做到日落而息,但是日出而作她倒還是堅持著的——主要是因為他爹蕭西汌,每天雞鳴三聲就起床練功。
而她們四兄弟姐妹裡面,除了一貫以來叛逆的二姐之外,她和四弟都是每天都會被催醒的去練劍的。
至於他們的大哥蕭野,幾近於和父親同一時間起床,做著同樣的事。
甚至於有的時候,蕭沐,簫芳和簫華他們三個都覺得大哥簡直就是以父親為模子,一分不差的完整的刻出來的。
蕭芳來到了院子裡,清晨的空氣讓她覺得神清氣爽。
她決定練功。
雖然她的武功並不算好,但是好在她還不算笨,而且她更加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不足。
一個能認清自己不足的,而又勤奮的人,進步總是很快的。
只不過,武功是一個努力決定下限,但是天賦決定上限的事情。
她很努力,很認真。
但是她再努力,再認真,武功也追不上大哥——大哥不僅比她有天賦,還比她更認真。
這不是讓她難過的事,因為一個人如果比你有天賦,還比你認真刻苦,難麽他比你成功,一定是一件順理成章的事。
而真正讓她覺得難過的事情是,她的二姐每天練武功的時間還沒有她的一半,但是武功比她好。
而她弟每天和她同樣的時間練著同樣的武功,但是武功還是比她好。
有時候,這個世界就是這麽不公平。
至少,在天賦這件事上,就很不公平。
大概在蕭芳已經練了半個時辰左右的功的時候。
陳潔和陸章也出了房門。
他們兩個兩個習慣了這個時間起床。
不算太早,不會讓人覺得困,也不太遲,不至於讓自己耽誤事。
陸章與陳潔對著蕭芳點了點頭,蕭芳也頷首回禮以示意。
他們之間還不算太熟。
而且她還是長海幫的三小姐——也許不知道什麽時候,長海幫也會站到他們的對立面,成為追捕他們的人。甚至現在在追捕他們的人之中,應該就有些長海幫的人了。
雖然他們知道蕭芳是一個對易筋經沒有想法也不在乎的人,但是不排除長海幫對這本武林至寶虎視眈眈的。
他們站在和蕭芳相對的位置,雙方中間隔著亭子與那棵樹。
江湖人,武功才是立足江湖的根本。
如果不是特別親密的朋友,都是不方便展示給對方看自己的武功的。
現在他們中間隔了亭子與樹,一來免得尷尬,二來也表示互相間的尊重。
又過了一個時辰,日已當空了。
陸章,陳潔和蕭芳都已經結束了自己的早習。
而直到這個時候,葉然似乎還沒有起床。
這讓蕭芳覺得很羨慕,因為她從來沒有睡到這樣的時候。
小的時候沒有機會,而長大了,她早就已經習慣了早起,每天到了那個時候,無論自己再怎麽困,自己都會醒來的。
她幾乎是一個沒有辦法睡懶覺的人。
所以她很羨慕葉然。
甚至她有些嫉妒他,因為她不明白,為什麽像他這樣的每天睡到這個點還不起床,而且似乎從來不修習自己的武功的人,卻能夠有如此高深到可怕的武功。
而自己每天勤學苦練卻武功依舊這麽差。
她甚至覺得,即使自己再練三十年,也絕對沒有可能打出像葉然一掌打退霍天楠那個程度的掌力。
何況,即使是她也都知道。
那一掌,葉然絕對是留了手的。
至多才用了三成功夫。
直到日上三竿,客棧老板跟他們說還有半個時辰就可以開飯的時候,葉然才施施然的從房間裡走出來,仿佛還沒有睡醒一般,揉了揉自己惺忪的睡眼。
“喲,你們起的真早啊!”葉然打著哈欠說道。
他這個樣子甚至讓陸章都嚇了一跳,因為在此之前,他們從未看見葉然如此的放松過。
“這都什麽時辰了還早,要不是今天廚子出了些問題,飯菜做的遲了些,只怕我們現在都已經用過午餐了。”陳潔沒好氣的說道。
她和葉然相處的時間越長,越覺得面前曾經活在這個江湖傳說裡的人物,越發的真實起來。
他無論再怎麽,也只是一個二十歲的少年。
他武功強大,但是他的內心似乎更加強大。
他還年輕,所以無論遇到怎樣的挫折都還沒能讓他心灰意冷。
他會因為自己的武功地位身份比對方高而無意間表現出一份的傲慢,也會因為自己的失誤而憤怒和悔恨。
在他理智的時候,簡直是這個江湖裡最為可怕也是最為頂級的戰鬥力。
而他失去理智的時候,雖然展現出的實力更為可怕,卻也會露出自己身上的弱點。
她是家裡獨女,沒有過兄弟姐妹,但是她卻覺得他就是自己想象中如果有的弟弟應該有的一切模樣。
她簡直要把他當做自己的親弟弟了。
而更讓他覺得開心的是,她的這個所謂的想象中的弟弟,和他的愛人,關系還不錯。
雖然經常有時候陸章會被這個少年給噎的說不出話來,但是一旦有任何危險的時候,他們兩個還是會立馬站在同一陣線上的。
而蕭芳則皺著眉,看著面前這個少年。
一身白衣,劍眉朗目,清秀俊逸,好一個翩翩少年。
但是同時,這也讓她更多了一分嫉妒。
她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樣的人出現,幾乎佔據了所有的人世間應有的好處。
年輕,英俊,武功高,富可敵國的身家。
如果說他還缺了點什麽的話,應該就是身邊沒有一個與他相伴的女人了。
但是,像他這樣的男人,想要什麽樣的女人都能實現的。
不知道天下間有多少女人排著隊願意和他在一起的。
她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卻聽到葉然問道。
“蕭姑娘這一見我,只是搖頭歎氣的,莫不是我有什麽地方惹著姑娘了?”
蕭芳沒想到自己這麽小小的動作也被他如此細致的觀察到了,一時間愣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麽。
葉然卻對她笑了笑,不再追問。
蕭芳沒有感覺什麽,而在另一邊的陳潔卻如同大白天活見了鬼一般一臉近乎於驚恐的神色。
她轉向陸章,似乎毫不相信地問道:“你剛剛看見葉然笑了嗎?”
陸章點點頭,道:“我看見了啊,怎麽了,有什麽不對的嗎?他笑起來的樣子還挺好看的。”
陳潔被他沒心沒肺一般的話語氣的對她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道:
“你從見他到現在為止,見他笑過麽?”
陸章仔細地回憶一番,道:“似乎我還真沒有見他笑過。”
但是他隨即又補充道:“可是,我與他第一次見面到現在,不過大半個月,這大半個月裡,我們不是風塵仆仆的在追人,就是狼狽不堪的在被人追殺。沒有什麽值得開心的事,他沒笑過也是正常的。”
陳潔卻說道:“我和他見面到現在,也已經有了兩個月的時間了。在前面一個月裡,他根本就沒有什麽值得他憂心的事,但是他還是從來沒有笑過。甚至有幾次,我們飯店裡吃飯的時候,他聽到說書人講到一些關於西北馬家的故事時,還總是深深的皺著眉。而且就算是他的好朋友,也是當初和他一起救了我的劉清琳妹子也曾經跟我說過——他們認識差不多有三四年了,自從三年前的某一天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見過葉然笑過。”
陸章想了想,道:“那一天一定發生了什麽對於他而言很嚴重的事情。”
陳潔點點頭,道:“這是肯定的,但是現在的重點不是這個。你看,現在他竟然笑了,還是在對著一個年輕的女子笑了,所以是不是說明……”
陸章脫口而出道:“說明至少他對那個蕭芳有好感。”
陳潔笑道:“你又是怎麽就知道的?”
陸章也笑道:“因為當初我無論什麽時候看見你,都很想笑,開懷大笑的那種。”
“你們兩個被整個武林追殺的人,今天倒竟然有心情笑,真是難得。”葉然的聲音突然悠悠的響起。
陳潔回道:“反正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怎麽樣,倒不如現在多笑笑,多開心一刻也是好的。”她說著,看了看葉然,竟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葉然一臉不解的問道:“難道我很好笑?”
陳潔道:“你當然不好笑,你好看,真的很好看,只是你平時總是板著一張臉。我是今天才知道,你笑起來的樣子比你板著臉的樣子迷人多了。”
她說著,陸章卻像意識到什麽,宣誓主權一般的摟著陳潔。
仿佛在告訴葉然,也在告訴陳潔。
這,是我的女人!
葉然搖了搖頭,道:“我終究是個人,又不是木頭,當然是會笑的。”
陳潔卻損道:“你見我們也有段時間了,你也沒笑過;你的劉姐姐也說她最近三年多都沒見到過你笑了;倒是這蕭家小姐才來沒幾天, 竟然就把你這冰山給融了。”
葉然啞然,他卻也不知道說什麽。
從他一遇到蕭芳開始,他似乎就覺得這個女子與一般人不一樣。
她很香,但又不是特別香。
所以他甚至寧願被她用劍抵著咽喉,也要多嗅一嗅這香味。
其實,憑他的心眼絕技,怎麽可能不知道蕭芳來了。
甚至只要他願意,蕭芳和她的手下八個人可能會在還沒任何反應的時候,就已經被他全部殺了。
而當他知道蕭芳有未婚夫的時候,心裡不免一陣莫名的失落。
而在蕭芳表明了她並不愛自己的未婚夫的時候,又沒來由的一陣欣喜。
他打傷霍天楠,不只是為了讓蕭芳不認命,勇敢的反抗。
內心裡,是不是也有部分原因是不希望她回去,不願意她嫁人呢?
而最終,她決定與他同路,不管自己嫁不嫁孫程仲,至少要先替方青青和方悠悠報仇的時候。他的心裡竟然感覺到一陣的舒暢。
甚至是一種比他當初悟出無用神功更甚的舒暢。
自己是怎麽了呢?
他自己並不知道到底是因為什麽。
陸章則小聲在陳潔耳邊說道:“嘿,你看,這文武雙全,機智無雙的葉小妖,竟然也有被人噎住的一天。”
陳潔則笑著說道:“你等著吧,接下來,有這個小妖怪難受的日子呢。”
但是心底裡,她還有半句話沒有說出口。
“但願我們都能活著看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