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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文采的兼職》第55節 尾聲
  一場暴雨夾雜著綠豆大的冰雹擊落了喧囂的塵土。驟雨初歇,空氣中隱隱有股泥土的味道,一切又恢復了和安。

  第二天,太陽從東方紅彤彤慢慢升起逐漸變小,逐漸南移、西移,四周顯出了青山碧水,藍天白雲。秦山城猶如水洗的清白,沒有一聲鳥鳴,猶如塵世又循環到白堊紀一樣的自然寧靜。

  沒有人和你爭辯,也沒人讓你爭辯,你也不可能抗爭!所謂寧做村夫長不做一書生,語言有時真得很無力。事實是,我們懷著美好的意願特別爭取的東西,常淒淒慘慘毀在現實的利爪之下。

  學生們、工人們、商人們摻雜著兩鎮農民順著秦山大道緩緩向秦山人民廣場行進,標語、傳單、口號,嘈雜!有人終於忍不住激動,沿街開始砸搶商鋪,哄鬧公司,打燒公車。這種造反的行為當然難逃製裁的厄運。忍無可忍的武裝官兵頂上子彈,在警棍盾牌驅逐無效的情況下強製戒嚴。前後左右,小道路口突然橫了路障圍隔,架了鐵蒺藜,武裝裝甲車,防爆部隊突如其來。秦山職業學院到秦山城連綿幾裡路的大道霎時陷入冷酷無情的血腥境地。

  商鋪關門閉戶,所有人員,不管男女老少病人孕婦全部被限制在家裡。道路上混亂的人群被驅趕,打鬥、掙脫、被縛…混亂隻持續了兩三個小時。跟著,武裝警察清理街道,灑水、清掃、畫線、步哨。很快,秦山城的大街小巷除站崗的軍警人跡皆無,一切趨於冷靜。

  唐文采提給聯合會嚴格按行走路線、不準無組織無紀律,不準影響路兩旁商戶的要求根本就無法執行。很多人走著、唱著、說著、笑著一會兒就忘乎所以,連帶紅箍的管理同學也被凶惡的人推到了一邊。一旦一人領頭,農民、工人、商人、老人、孩子便不分什麽東西,不分青紅皂白。但見沿街道路大呼小叫、哭叫連天,碎玻璃爛瓦片,局勢很快就無法控制,武警官兵隻得開槍強製。

  雖然唐文采沒有參與遊行,雖然他沒有參與打砸搶,雖然他是被動的,仍不能避免被當即停職,立即被調查人員嚴密控制起來。沈思卿哭哭啼啼找到躲在南苑賓館的王書記說理,王書記無奈地道:

  “唐書記,哎!讓他啥也不要做,可!這次真夠嗆。我早就說過,他還不大覺,一點政治敏感度也沒有。新元是民辦校,那邊是沒什麽,但秦院,怎麽處理?秦山怎麽處理?我現在是泥菩薩過河,不好說!誰知道怎麽辦呀!不好說,不好說啊!”

  唐文采什麽也沒說。他默默收拾好秦院書記室的各種資料,整齊放進文件櫃,然後看了看窗外婆娑的樹影。他一點不像檢察院那次的緊張,而是有條不紊、細致詳實,猶如要搬家到一個更舒適的地方。兩個協助調查的辦公室同事坐在遠處的沙發裡,盯著唐文采的一舉一動,一句話也不說。這時,吳院長匆匆而來,他看了看門口的警察,無比嚴肅走過來拍著唐文采的肩膀低沉地說:

  “小唐,看,讓壞人鑽空子了吧!胡鬧嘛!讓農民在餐廳吃住,組織那麽多人遊行,提什麽停止工業化進程的不合理要求!他們能聽你調遣?特別是那個王俊,那個蘇寧,我知道你是清白的!還有韓鵬飛、劉武學,你們是被忽悠的,陳老師和我說過幾次,你是被迫的,你不是和王書記打過招呼?都怪領導不作為!”

  “吳院長,謝謝!我是情願的!”

  “你個小唐,這可不只是前途的問題!劉武學、韓鵬飛是我讓他們到新元跟著你乾的,

你就認個錯呀!全秦山城都這樣,誰還沒有個失誤!運動前領導怎麽不說話,現在找責任人,人多無罪!啊!就說是被迫的,那麽多人,誰沒錯,大家都理解!”  “謝謝你的關心!劉武學和韓鵬飛是受我指使,這個你可以和學院裡匯報。我是主動的。事到如今,我無話可說。但是,我覺得花兒開放在叢林間、道路旁,不管有沒有被欣賞,不管什麽時候枯黃,她總是散發過芬芳的,給世間帶來過美好的,不像朽木,永遠也不會發些新芽!”

  “你…你!”唐文采不想狡辯,低頭整理起各種信件。吳守南顯然也忍不下去聽。他終於不能按捺自己壓抑許久的憤怒或者忌妒,拉開了門,好像門是他最壞的敵人,丟下“你,你,實驗室不用交接了!”的話甩門恨恨而去。

  爭取全面治理、抗議政府無作為的示威靜坐大遊行,最終因沿路出現打砸搶惹了麻煩。唐文采發出遊行開始的指令,就不安的坐進電子信息與科學學院的實驗室。他緊張地看著電腦中的各項數據和傳來的圖片信息變化,臉上時而激動時而嚴肅。黑壓壓人群在慢慢移動。李棟、王俊、韓鵬飛帶領的維護治安的巡邏隊扎了紅絲帶,帶了小旗散落在龐大隊伍中間。蘇寧帶領的宣傳隊打著標語走在最前列,走一段,口號就會彼此起伏,壓抑了幾天的人流隨著呐喊曲折著奔秦山市政府廣場而來。

  剛轉進通往秦山市區的泊油路,武裝警察突然從四面八方趕到。他們列隊阻攔,形成一道道人牆,隻準隊伍按要求通過。很多群眾見狀立即緊張起來。後面相隔很遠的好事者越擠越多,塞滿街道,最後衝擊到了兩旁的店鋪,遊行變成打雜搶,最後發展成了暴亂。隨後水槍、盾牌、皮輥、煙霧彈讓延綿冗長的隊伍頓時大亂。武裝警察越來越多,最後一邊射擊一邊將人群分割成四五十段。沈家鎮皇妃鎮的農民熟悉秦嶺道路,他們四散逃走,很快消失在秦山的深山裡。外來的大學生們均血氣方剛,他們竟赤手空拳和全副武裝的戰士動起手來。

  立即撤消的職務、級別、資格、頭銜,這些無關生命鮮血的事根本來不及計較。南苑聯合會的每一個與會者都在心裡默默禱告著那些年輕人的血和生命,那些傷痛、那些血跡、那些無法交代的死傷。被抓進秦山看守所的師生達到了一千多人,被臨時關押在秦院體育館的工人、農民、學生達到了三千多人。大家蓬頭垢面,臉面血汙,遭受了和罪犯一樣的侮辱和羞恥!

  王俊、劉棟因在隊伍中阻止打砸搶臉部、後背、胳膊都受了傷。他倆跑進實驗室焦急的對唐文采說:

  “現在局面已無法掌控,首要的是先把散落的學生攬回秦院或者新元,特別是外地的大學生,警察隨時會開槍,一定要防止他們隨便走動。沈家鎮、皇妃鎮的農民我們現在也顧不上了!”

  也隻好如此。唐文采緊急通知劉武學發布消息:所有秦院學生立即回各院系報到,看到外地學生帶回秦院食堂。各院系、學校團委和學生會組織學生立即返回各自學校,關閉校門。工人、商人、農民組織撤離到秦嶺臨近鄉鎮。對注冊參與的外地團隊立即組織聯合會男生骨乾尋找,沒查到的對接秦院體育館學校負責找尋。已經在校,在家的學生一律不準外出。能通過信息聯系的學生、工人、農民等,可就近到新元、秦山實驗中學、秦院躲藏,由韓鵬飛、陳剛、顏主任帶領新元的老師們負責保護。秦山各中學的學生們由王俊負責聯系各校領導立即由班主任召回。

  唐文采心急如焚,讓兩個辦公室監視同事盯著打了無數電話。劉武學匯報:初步統計,外來人員,共有三百二十多名學生、二十多名老師被拘捕,一百七十多人受傷被送進醫院。王俊還說有四百多秦山學院的學生下落不明,各中學學生、當地工人和皇妃鎮沈家鎮農民情況不詳。市政府在秦院、新元建了幾個臨時救護室,受傷人員大部分已被安置。

  在滿眼傷者的秦院圖書館裡,唐文采耷拉著臉,他誠懇請求王書記先把看守所的學生和老師領回來。他們只是一時衝動,絕不會暴亂或者根本沒參加打砸搶。秦山職業學院的王書記對唐文采還沒坐熱乎副書記卻弄成暴動組織的領導人充滿了感慨。他領著各院系的院長四處查看情況,上面還沒對唐文采采取強製措施,王書記也讓唐文采一起看看。王書記對自己負不負領導責任忐忑不安,更分不清青春團的學生是不是觸及了法律,也猜不透上級什麽時候出定論。自己是不是泥菩薩過河也未可知!王書記一邊走一邊想:他能出面解決這些問題?但,自己是秦院的一把手,難道都推給唐文采能混過關!唐文采不承認怎麽辦?王書記面帶無法形容的表情對跟在最後的唐文采說:

  “我決不會坐視不管的,我是學院的一把手嘛!不過,大家也該知道,我前幾天比較忙,秦院你主持工作。只要你把主要責任和上面說清楚,啊!當然,我是有領導責任的,不過”王書記見兩個辦公室職員躲得很遠,就附到唐文采耳邊悄悄道:

  “小唐,我對你是考察好久,你很有前途的!你怎麽能不聽我的話參與到這種事情中去哩!如今,上面查得這麽緊,可怎麽辦哩!”唐文采想了一下,故意對著所有人大聲道:

  “王書記,運動這個事,我是向你匯報過,可你是堅持原則的,幕後工作都是我做的,只要大家全心全力把傷病人員處理好,讓事態平穩下來,不讓學生們受傷害,我會向組織檢討的!”王書記一聽大喜,忙對著兩個看守的同事說道:

  “唐書記也是被迫的,動亂他怎麽控制!上面還沒有明朗處理辦法,現在他畢竟還是我們副書記,也得到醫院、各校去看一下。了解受傷的師生情況!不知道上面同意不同意?”兩個接受指示的同事非常友好堆滿笑容道:

  “王書記,我們是陪同的,不是看管,需要做什麽工作,唐書記請便!”

  醫院不是福利所,錢還是要最後兌現的。面對一份份急需簽字的責任書,唐文采責無旁貸,一個一個認真簽了字畫了押。算是代替秦山職業學院欠了醫院一大筆錢。

  沈思卿是在看熱鬧的混亂中不知被誰撞倒弄脫了臼,柳季慧是胳膊、臉部受了些擦傷,混亂中年的人群跑得很快,大部分並無大礙。嚴重的是蘇寧。她的後背不知被什麽劃了三道十幾厘米長的口子,慌亂中撓骨也被碰斷了,最後還遇上了火器,眉毛、前額的頭髮都成燒焦的卷狀,加上當時的混亂,她被拖進卡車沒能及時救治,轉送到醫院時已昏迷不醒。

  在隔離帳篷,幾個女生和蘇寧一樣躺在一排臨時搭起的病床上還沒醒。她們大多前額頭髮被煙火燎盡,臉上或黑或血,結滿黑硬的痂。含著淚霧,唐文采見到戰場上或是黑社會械鬥中才有的血腥。

  陳剛的父母恰要到秦山城看望未來的親家,想趁機商量婚姻大事。到了秦山外圍就遇到了交通戒嚴,也不能進,也不能出,急得直埋怨汽車司機。之前,她們聽蘇寧談到婚姻很是不屑一顧,又因運動根本沒時間考慮這些自私的事。這些話可把陳剛父母急壞了,是要毀約還是等!等到啥時候!到正式遊行集合的早上,蘇寧在沈伯之廣場指揮集會時,老吳的陳夫人和陳剛都還問幾點能回來,中午能不能一起吃飯。還囑托新元的幾個男老師多關照等等的話。沒想到陳夫人剛托關系把兄弟弟媳接到家,暴亂就發生了。隻幾個小時的分離,就,竟面目全非啦!

  唐文采一直在和王俊、蘇寧爭進市區遊行出面的事。蘇寧固執,堅持讓唐文采在秦院後方指揮,還說光天化日下不可能有事的!

  因為不便,唐文采請王俊繼續組織青春團的女生輪流照看在暴亂中受傷的女學生和女教師,特別是蘇寧。這時暴亂調查組已入駐秦院,唐文采出門都得請示。實驗室的聯絡系統全部被切斷,劉武學也已被拘留。

  唐文采看完傷員,又在秦院職業學院負責人處簽了字。兩個跟隨的同事都說累了,不如回秦院休息。唐文采不好執拗,當聽韓鵬飛電話說王書記根本就沒到看守所,他一邊往回走一邊咬牙切齒給南宮偉打電話。接電話的宋黛茜一邊捂住話筒一邊問一言不發的南宮偉:

  “唐教授給辦公室打過十幾遍電話,說電話不在服務區,你看是說你不在秦山還是?”南宮偉擰著眉頭咬著嘴唇一言不發,他不打算管。再說,這麽個情況,這麽個形勢,自己的叔父也不一定能決斷。可,想起四面楚歌的唐文采,想起同學的友誼,想起酒桌上的豪爽,南宮偉忽得站起來。他穿好衣服讓宋黛茜趕緊去開一輛車來,不顧病床上陳乃靜的嚎叫,直奔省城而去。

  唐文采拒絕了調查組派給的深刻檢討,拒絕了在運動中和市委市政府保持高度一致的人員名單上畫押簽字。其實,這是公開的秘密,即使不承認也有南苑會議紀要,遊行條幅,電子信件,遊行時間地點路線等等他親自簽署的文字證據。唐文采早被揭發出來,已定性為秦山職業學院、新元民辦學校的主要策動人,秦山打砸搶暴亂主要領導者。如今,除了新元、秦院沒有阻攔門的大校園,電子信息學院、圖書館、書記室,甚至食堂廚師都開始對唐書記敬而遠之。調查組的審核文件有好幾遝,在返校老師和學生們的強烈要求下,王書記才代表秦院堅決不允許調查組把唐文采帶走審查。

  過了幾天,也不知是不是南宮偉叔父的功勞,還是市委市政府已調查清楚,或者是群眾的憤怒又開始聚集。南宮偉突然滿臉紅光讓宋黛茜轉告秦院各院系領導立即到看守所、各臨時看押營去接學生。韓鵬飛激動的找到唐文采匯報,並笑著道:

  “找王書記,還不定怎麽處理他哩!這些妥協的事利用上層的觀念轉變最好辦!唐教授,可惜,你不能去接學生,我覺得王書記一定搶著去!”唐文采苦笑著道:

  “能接回就好,一定想辦法把劉武學也接回來!”果真,王書記到看守所,市委的王秘書親自陪伴把老師學生們領了出來,劉武學也暫時釋放。看著老師和學生們的狼狽相,王書記竟掉下了慚愧的眼淚。

  調查期間,唐文采倒輕松不少,呆在秦院什麽事也沒有,不能看報不能上網不能和別人交流,像很多人一樣等待那個重要會議的決定最後裁斷。晚上,見辦公室盯唐文采的人員不在,韓鵬飛、王俊一下閃進唐文采的小辦公室,焦急道:

  “唐教授,這次你可能有大麻煩,外面很多老師為了自保正在揭露你的問題,什麽作風問題、什麽貪汙腐敗問題、什麽玩忽職守問題、什麽兼職問題,什麽盜掘文物問題,這次挺嚴重的,你要做好準備。”

  “怎麽,新元的古墓也按到了我頭上?”

  “有點風聲,聽說被捕的黃炎仁供述是主觀故意破壞古墓,雖沒聽說牽連你,但有人說是你讓黃炎仁圍起了圍牆。今天下午有人找吳守南談話,現在全院都是調查組的人。這個死老吳好像說您私吞過實驗室的公款,還有新元的一些費用,說你把他們扯進新元這潭黑水。調查組還找劉武學談過話。剛才劉武學告訴我,已把你獨自侵吞實驗室科宇、綠寶科技的合作資金供述給調查組了,要你原諒他。他不得不說,將功補過。調查組還詢問了紀委,聽說調查組還到了環境監測中心!”

  “沈思卿怎麽了?”

  “嗯…唐書記,你可別不願意聽。辦公室那個看著你的同事說的,沈科長說您生活作風腐化,還搞大了人家肚子,有了私生子,正準備和你離婚!”唐文采緊緊閉著嘴,等了一會道:

  “謝謝你們告訴我這些。你們出去和聯合會的領導同志說,既然我躲不過,就把所有問題都推給我吧!是我組織開的會,我是第一責任人。看來我是跑不掉的,這次遊行死了那麽多人,怎麽也得找幾個替罪羊,咱們不能犧牲太多人。你們還年輕,別因這事毀了下半生,告訴大家,認真協助調查組。我覺得,只要把責任推給我,好好說明情況,在悔過書上簽字,不會有大事的。我也的確做了很多不該做的事,也算罪有應得!”

  韓鵬飛道:

  “新元已正常上課,聽說萬鑫又派了一個職業經理人。那個歪的樓正在爆破,還聽說這裡要繼續挖掘皇妃墓。我一直在醫院,頭午大家還問你,問聯合會的骨乾該怎麽辦!”

  “蘇寧現在怎麽樣?那些受傷的學生怎麽樣?”

  “蘇小姐已脫離危險,聽說和陳剛散了!輕傷的學生基本出院,重傷的那些已轉到了秦山醫院。這幾天,市裡正在給死去的人和受損嚴重的商戶發撫恤金。”

  “好!請轉告聯合會骨乾,讓大家放下包袱,把一切領導責任都推給我!該幹啥幹啥,看情形也就是個處分,應該沒事的。哎,看來我以後很難見到大家啦!趁還自由,我申請一下,再去看看她們!”

  “好,我陪你!”

  第二天,唐文采寫了申請,由兩個武警看護到了秦山市人民醫院。醫院已恢復了往日的平和。人來車往,解決疾苦。大部分學生不過是皮外傷,稍一處理就各自回了家。唐文采默默走到蘇寧床前,王俊苦笑著對唐文采說:

  “瑤族有個諺語‘女人無眉才忠貞’,你看,蘇寧的眉,多可惜!”

  “嗯,陳剛真得?”

  “我也是聽說,具體情況也不清楚!”

  蘇寧從紗布中靜靜看著站在她跟前佝僂著背的唐文采,想著兩年來的同甘共苦,突然鼻子一酸掉下淚來。她硬讓自己坐起來,悉悉索索從自己的包中拿出一封已經打開的信和一副帶著指頭的粗毛線手套遞到唐文采眼前,喃喃地說:

  “唐教授,請原諒!是…對不起!這是宋小姐先前給您的信。那時,她總神志不清,我就奇怪寫了那麽長的信。我也好奇,請您原諒!還有這副手套,她讓我教的,就在新元的辦公室,除了畫畫她就笨手笨腳打毛活。她打得很仔細,那時她又沒事。你還記得宋小姐讓我擎著你的手給你畫手影嗎?她沒說要給誰織,不過我知道!宋小姐打毛活異常小心,我說已經給你打過了,可她還是一絲不苟。說實話,當時我都有點嫉妒,甚至把這副手套藏在文件櫃裡!和陳剛,現在想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感情,或許就是為了有個歸宿吧!”沉默了一會兒,蘇寧接著道:

  “我沒看信的內容,宋小姐在您的辦公桌上寫的,寫了足足四五天,她根本沒封!”恰在這時,宋黛茜提了一大包補品走了進來,見唐文采在,笑了笑,問候了一句,放下禮物回身走了。

  又過了幾天,散在各地的學生陸續回了教室,新元進行了二模考試,又恢復了緊張的備考狀態。秦山職業學院從上到下受到嚴厲批評、幾個院的院長該早退的早退,該調離的調離,該撤職的撤職,食堂的管理經理和超市的經理也重新換了新主。許多老師受到警告、嚴重警告、降一級工資處分,學生會幾個同學回家反省一月三個月不等。頓時,學院內外充滿嚴肅,學生不敢隨便出入校門,也嚴格起來。遲老師也被迫轉讓了西餐廳回院裡上起了專業課。

  劉武學根本沒興趣等待發放處理文書,慶幸自己不被追究刑事責任也就自動辭職離開秦山城。後來聽說在老家開了家小型電子科技公司,很快自我研發製造出更先進的中學教程電子交互系統。韓鵬飛倒沒賭氣拒絕簽字,什麽事沒發生一樣,供述唐文采的組織過程,簽字畫押,接受了無關痛癢的嚴重警告回電子信息學院重新上課去了。機械學院的王俊聽了唐文采的勸說,和各聯合會骨乾成員把領導責任推給唐書記,而後寫了檢討信,也回到學院。蘇寧恢復容顏後應聘到了秦山技工學校做了真正的職業經理人。

  先前那些激烈的情緒已經沉寂。大家又裝扮的溫文爾雅,和諧有情調,或兩人一組,或男女一群一起溜達到秦院的小樹林、沈伯之的廣場,花園假山中。或許他們有時還會回憶起那些熱血沸騰的往事吧!

  王書記對著市委馬書記和常委們是據理力爭:

  “如果說負領導責任,我覺得省廳、市委,哪一級政府也比我們秦院責任大。雖然事件在我們學院,可,我請示過的,省廳市委當時是什麽態度?讓我們等,群眾聚集我們管得了嗎!如果你們因此處理負主要責任的唐教授,我,我第一個帶頭辭職!”大家面帶難色,又議論了一天。最終,連唐文采也沒負刑事責任。但公職是無法保留的,公告中叫做開除一切職務、開除黨籍、開除公職。

  唐文采不知道今後怎樣養活自己和家人,還有那一大筆欠款哩!他問了郭軍、馬慶、齊亮的朋友的朋友,大家都為難的說:

  “秦山這麽一搞,經濟不定啥時候反過勁來,效益這麽不好,實在很難幫忙!”唐文采突然想到那個秦院的民辦學校,急忙打電話詢問,那個沈董事長聽了唐文采的請求為難的說:

  “哎呀唐校長!現在學生真得不好招,我們準備和京都的一個學校聯合。再說您過來,新元會怎麽看?這也不利於我們民間教育的團結呀!那定金你什麽時候有什麽時候還我們就行!反正我是相信您的,實在是對不住呀!”

  秦山城的校園又變得安謐、幽靜,露出天然處子的寧靜!秦山的天空也因暴風雨的初歇晴空萬裡,白雲飄蕩。秦山市通過協調規劃了土地,準備將沈家鎮、皇妃鎮搬遷到更適宜居住的秦嶺南面,全部免費搬入寬敞的樓房,算是給那無法彌補的土地一點交代吧!實驗室的那點成果,吳守南院長接手了劉武學留下的材料,重新和秦山電子科技公司簽了合作協議,軟件版權已正式歸到秦山科技公司。

  唐文采無奈的選擇著離開需要帶走的書籍文件,把秦院、新元、實驗室的東西扔了一地,猶如即將離開南京的的國軍政要。唐文采打算到老家的縣城碰碰運氣。這次,他因擾亂社會治安罪被判管制期兩年,連火車票都得出示秦院的書面證明,需再次去請王書記蓋章,簡直讓唐文采煩透了。

  看著遠處充滿純真的秦山職業學院和重新煥發活力的新元校園,看著遠處充滿幻想的秦山城的晚霞,回憶著充滿矛盾的各種情感,車站廣播員發出了清脆的火車檢票通知。感慨萬分突然湧上唐文采的心頭,—下竟打濕了唐文采的眼眶。

  唐文采沒有告訴任何人,其實,他的地址根本也不確定。臨行前,唐文采給陳董事長寫了違約欠條。向車站走的時候恰好碰到陳老師。陳老師利落的說紫曼生了,是回老家生的。唐文采本想再問一下孩子是男女,陳老師卻匆匆走了。唐文采正跟隨人群一點點挪動腳步,南宮偉突然打電話來匆匆道:

  “老唐,怎麽這麽急?剛才陳乃靖說你今天走,怎麽不告訴我一聲哩!怎麽也得讓弟兄們給你送送行啊!太不夠意思!對了, 剛才我們到醫院檢查,小陳有了,哈哈!我要當爸爸嘍!哎,你太執拗!萬鑫和公司現在太忙,這哪有空去送你呀!”

  “南宮,學生們還得謝謝你!以後,有機會我再來看你們!”

  “好好,一言為定!一言為定!我開支票那些錢就算啦,你的欠條我都撕了!郭軍,哎,再說吧!”

  火車的鳴叫預示著唐文采必須離開可可、麗麗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了。這兩年,唐文采覺得太快,辦學、搞實驗、當書記、運動,混亂著一眨眼就過去了!沈思卿還得留在秦山上班,更需要撫養可可麗麗。償還所欠的債務只能全部推給唐文采。

  車輪在電動機的帶動下開始啟動,秦嶺、泌河、秦院、新元在慢慢後退,後退……

  唐文采激動萬分,突然詩興大發,面對移動的秦山默默念道:

  “曾經世事滄桑,音容總在夢裡遙鄉,敢問淒涼,何處丟愁腸;流水已過三門,江船獨賞,看月夜星廖,幾多孤獨,恰踏雲帆白浪!”唐文采又伸著脖子看了著空空的站台,這時,一個乘務員大聲催促“請大家坐到自己位置上,拿出車票!”唐文采隻得走進車廂,慢慢坐到座位中,拉上了窗簾。

  四周是窸窣的鬧動,唐文采能感覺到自己的臉色是蒼白的、無力的…突然,唐文采隱約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在不遠的座椅中冷冷的看自己。那女士戴了大沿寬邊尼龍絲帽,著緊身蠶絲鏤空紗裙,外襯淡黃短外套,黑色高跟尖頭皮鞋。她正翹著二郎腿,一手托著下巴,一手藏在腋下,面無冷暖盯著唐文采一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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