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蘭登轉過頭，看著卡萊手指的方向。

魔法之風的移動對於普通人來說是無法感應到的，即便對於普通法師來說，也同樣難以察覺。

正在移動的風眼是艾麗西婭所處的位置，而女法師什麽都沒注意到，仍然在看著身邊顏色暗淡的聚焦器發呆。

“艾麗西婭。”

布蘭登的聲音像是一道驚雷，劈醒了神情呆滯的艾麗西婭，她渾身一哆嗦，茫然四處掃視了一下，才回過神來，低聲問道:“布蘭登?怎麽了?”

“卡萊會告訴你移動方位，帶上你身邊的聚焦器行動起來。情況緊急，麻煩快一點。”

“噢……”艾麗西婭緩慢的站起來歎了口氣。布蘭登嚴肅的聲音讓她乖巧的動了起來。

但是，每次都是卡萊，少女心中難免有些無法平息的情緒，這讓她的動作看起來懶洋洋的，提不起勁。

對於艾麗西婭來說，扛著聚焦器行動不符合她的風格，所以低聲對聚焦器釋放了一系列魔法，成功讓這個恢復了菱形的柱子浮在身後跟上了她。

接下來，就是一段有些疲憊的快速行程。

雖然卡萊可以完全掌握移動風眼的行動軌跡，也為艾麗西婭計算出了最佳路徑。

但時快時慢移動的風眼平均速度仍然比女法師徒步的前進速度快了不少，這讓她一直無法休息，而且對她來說亂七八糟的路也讓無法了解全景地形的女法師相當惱火。

“這邊沒路了！布蘭登！你的卡萊真沒指錯路嗎?”艾麗西婭瞪著眼前的一道高聳的懸崖，鼓著腮幫子氣呼呼的抱怨著。

“應該沒有。”遠在城市的布蘭登楞了一下，艾麗西婭說話的方式有些怪怪的，聽起來簡直就是在吃醋。

“你可以飛過去。”卡萊也同樣將艾麗西婭的質疑聽得很清楚，但仍然用毫無感情的語調回答。

“一直不讓我休息，我哪有精神記憶那麽多法術！算了！我自己想辦法，你們這些靠不住的家夥！”艾麗西婭反駁著，不過她也有點心虛，其實圓廳休息的時候，雖然有些勉強，但她還是能再多記憶幾個法術的。

不過那時候，對戰鬥經驗不足的她以為已經安全了，又沒人對她提出這種要求，這讓她松懈下來，將時間都用來讀那些很有趣的小說去了。

布蘭登揉了揉太陽穴，對記憶法術有很深刻理解的他當然知道，艾麗西婭只是在嘴硬。但他也沒法指責這個女孩子什麽。

畢竟一路上艾麗西婭粘在他身邊嘰嘰喳喳得將這些年的生活對他說了個遍。

這女孩，在突發奇想的參加那個後勤隊，然後悲慘的被俘虜之前，都不過還是個象牙塔中，只知道一點小小世界的孩子而已。

未接觸到世界的殘酷，也不過十幾天時間，雖然這讓她也已經成長很多，但和布蘭登這種有著漫長冒險經驗，知道時刻都不能松懈的老油條比，她還是個稚嫩的新手。

出現這樣的失誤，不足為奇。

而且，盡管在抱怨著，可這個正慢慢堅強起來的女孩也沒停下來，放棄自己的使命。

她乾脆脫下了厚重溫暖，卻會妨礙行動的法師袍，靠著魔法伎倆在寒風中維持著身上基本的溫度，然後拽著從崖頂懸下來的藤蔓，緊咬著牙，向上爬去。

身體有些單薄，攀登的技巧也堪稱笨拙，但她一步步的向上前進著，讓那個聚焦器隨同著她的身體越升越高。

“卡萊，有辦法能幫她嗎。”布蘭登呼了口氣，跟在艾麗西婭身邊的秘法眼將她拚命的樣子完整的記錄了下來。讓布蘭登有些感動，這明明是不屬於她的戰鬥，而她也不止一次表達過不想幫助傷害過法師的帝國人的想法。

但她卻一直沒有離開過，如今，將自己陷入這樣的危險，到底是為了誰。

答案不言而喻。

“沒有。”

布蘭登偷偷用眼角看了一眼這個讓人捉摸不透的女人，光聽那斷然否定的聲音，差點讓布蘭登以為她也在生氣。

可是她神情如常，只是看著廣場處，似乎在想什麽。

“真的……”布蘭登有些不死心，剛想再問一遍，可突然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已經離開了地面，聲音頓時尖銳了起來，“發生什麽了！”

在她身邊，卡萊也已經漂浮在了空中，她眼睛睜大了一些，似乎也有些意外。

布蘭登一掃之下，知道這變故和她無關，也不再多問，向著核心伸出了手。

無形的連接產生，將布蘭登原本漂浮的身體固定住，然後拉回到核心旁邊。

伸出另一隻手，卡萊也很快被從空中拉回到了穩定的核心邊。

“我們在下墜?”布蘭登看著周圍，除了他們兩人之外，其他人暫時放在核心層的一些東西全都浮在空中，那些物件相互撞擊著，或聚或散。

“正是。”卡萊點頭，“核心能量正在急速衰減，已經不能維持浮空了。”

“是因為基座塌了嗎?”

“有影響，但不會如此嚴重。有其他的原因導致的。”

“有辦法解決?”

“消除衰減原因，或是為蘭提斯核心充能。我正在調遣秘法眼回來，但是在我們落地前都不可能到達。”卡萊看了布蘭登一眼說，“現在就看你舍不舍得那些魂力了。”

“把我當守財奴了嗎，我可是很分得清輕重緩急的好吧。”布蘭登氣笑了，但也沒阻礙他指揮著萬法卷冊將這一天積累的超過40000點魂力全部灌注入蘭提斯核心中，“怎麽樣?”

“重啟飛行能力。”卡萊沒有廢話，隨著她簡短的宣告，布蘭登隻覺得腳下一重，然後眼前那些東西稀裡嘩啦，全摔在了地上。

“只能維持不長時間的浮空，能量仍在異常衰減中。”

“看來對付那個大家夥之前，還得先解決小偷啊。”布蘭登注視著廣場方向，那正在變大的金色物體，歎了口氣。

奧西恩塔上層區的墜落在城中又引起了一陣騷動，不過在墜落停止之後，被打斷了幾次的戰鬥又嘈雜的開始了。

雙方連續遭受奧西恩塔製造出來的可怕衝擊影響，行動都變得有些呆滯，無論是進攻和反擊，都有著難以形容的猶豫。

因為每一個人都開始模模糊糊的意識到，這本來應該是屬於雙方勇氣與力量比拚的戰鬥，會決定最終結果的，反而是那個遠處天空上的高塔。

以及剛剛遭受了可怕攻擊後，卻升起了一個暗金色乾枯形體的不明物體。

肢體慢慢伸展，關節處骨架嶙峋，遠遠看去，像一隻乾瘦的大狗。

不過它卷曲的脊柱後，卻有一根高聳的斷柱。

柱子前方，就是尖細險惡的頭顱，三對眼睛睜開，灰藍色的陰森光帶順著狹窄的眼角向後散去。

長短不一的利齒張開，非人的刺耳音聲貫穿天地。

看到此物形體時，大地上交戰的雙方已經驚駭得停下了所有的動作，而當那有些恐怖的聲音傳出時，不分敵我，大量的人跪倒在地，像是被收割之後，只剩杆壟的低矮麥田。

片刻之後，有人慢慢站了起來，但他們像是失去了自我。只是目光呆滯，緩慢得扔下手中的一切，向著哈德安廣場的方向走去。

只有少數信仰堅定的帝國牧師，還有像西古裡德這樣自我意識強悍的蠻族能夠抵抗那不容置疑的召喚，但他們也沒有任何辦法能阻止之前的戰友或是親人走向發出聲音的險惡之源。

事實上，抵抗那聲音本身，就已經讓他們精疲力竭，每分每秒，都在覺得自己的存在本身正變得黯淡。

“納西爾啊……”卡爾格強壓著像是要消失一樣的感覺，抿著嘴唇，看向那正舒展著身體的巨物，轉頭看向渾身冷汗，已經跪倒在地的西古裡德，冷然問道，“這就是你們的目的?”

“可笑的問題，你以為我是願意送死的傻瓜嗎！”西古裡德渾身哆嗦著咬緊牙關，憤怒讓他聲音有些嘶啞，可遠處不明巨物的威壓讓他的聲音都無法大起來，只是像隻毒蛇一樣嘶嘶低喘著回答著卡爾格的問題。

“那不是承諾給我們的光榮和財富。”西古裡德額頭上的汗水像是冰瀑一樣掛在臉上，“那些巫醫知道一切，但他們……他們什麽都沒說！他們背叛了我，背叛了所有的族人！”

馬木爾的忠告在他心中閃過，但是西古裡德哪怕對自己也絕不會承認犯錯，更別說在回答原本就是敵人的卡爾格的質問。

“以為自己掌控著一切，最終卻發現，原來只是別人手裡的棋子啊，真是可悲。”卡爾格仰視著那讓他不斷心悸的暗金色巨獸，語氣平靜的說著。這話他說給西古裡德聽，同時更是說給自己。

神智慢慢崩解，對納西爾原本就不純粹的信仰讓他的抵抗就像洪水中潰散的長堤，一點點融入勢不可擋的浪潮之中。

自我消失之前，卡爾格的心中有一點後悔。

如果聽從那個年輕法師的建議，從距離更近的北門疏散，一切會不一樣嗎?

這也是城市中最後一個指揮者最後的想法。

然後，渾身是傷的帝國貴族也加入了敵人和屬下匯成的滾滾人潮中，向著讓他失去了一切的哈德安廣場走去。

只是這一次，他將失去的，是自己的靈魂。

布蘭登看著一組秘法眼傳回來的景象，身上一陣一陣的冷汗。

這次就算不用卡萊說，他也知道發生了什麽。

靠近巨獸的人，不管是蠻族還是帝國人都被吸取了靈魂。

大大小小的光點從他們的身體裡浮向空中，秩序井然的湧向初生的神孽，為他豐滿著身軀。

那被戰略魔法燒灼出來的深坑，此時已經是一座屍坑。剛剛還奮戰的雙方身體緊緊相鄰，無神對視著彼此空洞的眼珠。

“艾麗西婭！”布蘭登忍不住向著遠方在寒風中努力攀登的女法師喊道，“還能再快點嗎?情況很糟糕了，我需要你再快一點！”

“我……在……努力！”艾麗西婭手上都是粗糙藤蔓磨出的血泡，她疼得直撇嘴，大大的眼睛裡淚水滾來滾去。可她沒有對布蘭登抱怨一句，只是拽著要命的蔓體，拚了命的蹬著滑溜溜的山壁，試著快一點，再快一點。

布蘭登語氣中的急迫她能清楚的聽出來，這種時候，她頭一次不再以自己的魔法為傲。而是深深痛恨著自己並不算強壯的身體。

可是，這還不是她最大的問題。

在艾麗西婭專心向上攀爬的時候，她都沒有聽到從下方傳來的一連串馬蹄聲。

訓練有素的戰馬的聲音無比齊整，但他們上面那些騎手形容憔悴，而且非常憤怒。

除了在最前方低頭沿著大路狂奔的一個年輕騎士之外，在他身後的幾個騎士幾乎同時發現了掛在他們頭頂的艾麗西婭。

頭髮披散，身上不著片縷，身後卻浮動著一個看起來神秘的菱形柱體。

艾麗西婭最難堪時刻的形象完美符合了這幾個湧潮騎士團殘兵對邪惡女巫的想象。

神術隨手而出，本已經接近高崖的艾麗西婭突然覺得渾身灼熱的像是要燒起來。

毫無準備的女法師驚叫一聲，原本就疼痛的雙手再也握不住藤蔓，整個人像是一片秋風中的也一樣，飄搖著向下墜去。

艾麗西婭心中一痛，向著天空伸出手去，可剛剛還痛恨至極的粗糙藤蔓，這一刻卻遠的像是在另一個世界。

在那個世界中，有著曾讓她感受過溫暖的一個少年。

可之前清晰的記憶，在生死之刻，像是碎裂的鏡子一樣，瞬間化成了虛無。

頭髮向下披散著，原本掛在脖子上，隱形的項鏈從她白皙的脖頸處脫落，在冰冷的風中越飄越遠。

“艾麗西婭！！”布蘭登在塔中驚呼，雙手使勁按在高塔核心上，血色已經全無。

只是關注著艾麗西婭的秘法眼沒有發現那些突然從闖入的騎士，讓他也失去了提醒她的機會。能量大幅衰減之後，奧西恩塔也失去了將他傳送過去的能力。

布蘭登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像是垂死天鵝一樣墜落的女孩一秒一秒得接近堅硬的大地。

心中知道，她的生命正在臨近終點。

“主人！攻擊來了！小心！”卡萊急切的聲音截斷了布蘭登心中剛剛泛起的悲傷，他隻來得及將視線轉開，就突然感覺到身邊的一切都像是要散架一樣顫抖著。

奧西恩塔的核心層，正在承受著完全預想之外的可怕敵人的攻擊。

面向巨獸方向的屏障產生了大量的波紋，那些波紋毫無征兆得向著四周的空間擴散而去，讓天地都要崩壞一般，劇烈震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