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此痛快地放下槍真不是擔心鬧出人命,我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兒。
方才大劉的眼神,恍惚間讓我憶起另一雙眼睛,我不希望自己重蹈覆轍,大劉被我的固執真給害了,那種事情絕不能再發生了。
一年前,我,齊略,還是一名某聯勤部大山裡看守老彈藥庫的兵,我和我的發小很幸運地一起守在大山深處。老彈藥庫防雷裝置出了故障,一間彈藥倉被雷擊中起火了,“劈裡啪啦”的爆破聲中,我和發小拚命救火,但是火勢控制不住,眼看著重型彈藥就被燃著了,火光中發小說這麽盲目救火不行,先撤出,請求增援。當時的我端著滅火槍像剛才對大劉一樣怒懟著他,最後他垂下了眼睛,在“彈藥火山”爆發的一刹那,他一頭將我重重頂出濃煙滾滾的庫門……獨自衝進去啟動了內部消防警報和消防閥……
他被救出來時,衣服全燒沒了,黢黑的灰燼中露著烤成蠟白色的肢體,全身40%深三度燒傷……
其他彈藥被保住了。我借著那火災和重傷的他一起榮立個人二等功,幾個月後我被調到“騰格裡”哨所。保住了命卻面目全非的他仍在醫院裡治療……
適才,我不想讓剛愎自用的自己再犯下同樣的錯誤。大劉被迫留下,在巡邏或哨所裡真的出了事,又沒有救兵……
這不是真正的戰場,就由他去吧,雖然大雪中返回大哨所也絕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可能是條生路,是條後路。
崗哨上的王大腦袋子選擇跟隨大劉回大哨所,宿舍裡的左晉沉默了幾分鍾後,不緊不慢地說他留下。
大家分成了兩撥兒,小蔣兒、左晉選擇和我守哨所,大劉、王大腦袋子、蘇曉、小姬選擇回大哨所。而胖子班副和熊瞎子隻能留在哨所。
晚飯前,除了王大腦袋值哨崗外,大家聚集在宿舍裡,我告訴大夥,無論明兒大哨所的,還是留下了守這個哨所的,一起再唱支飯前歌吧。
“哨所的春光美呀美如畫
窗前綻開一朵花一呀一朵花
……
對準我再吹嗒滴嗒滴嗒滴嗒
吹我向前進啊伴我守邊卡呀
…….
向前進守邊卡好一朵喇叭花
我在窗前呀把槍擦…….”
低聲的啜泣聲…….
綁在床上的熊瞎子眼裡閃著亮跟著一起唱…….
………
……….
晚飯在靜穆中結束,大劉他們準備明天出發要帶的裝備,我和小蔣兒拾掇明天巡邏用的東西。
大劉睡得很晚,他把貯藏室門上窗戶上都布滿了電網,開關設在對面的廚房和宿舍兩處。他說隻要是有血有肉的都怕電,那些“耗子們”跑不出這道電網。
夜晚的宿舍格外安靜,胖子趙春第一次自己從床上爬了起來,他跌跌撞撞要上廁所。本以為這算是好轉的跡象,卻發覺他的目光呆滯,問什麽都搖頭不答,站都站不穩,左晉扶他上完廁所,他又像根面條兒一頭扎到床上重拾起冬眠。
天蒙蒙亮,王大腦袋給趙春換上一瓶葡萄糖鹽水,大劉、小姬、蘇曉已收拾停當。大劉過來給了我個熊抱,濕潤的眼睛沒有看我,聲音有些哽咽:“班長,對不起啊,那啥,你們保重,等我回到大哨所,咱們都,會好。“
“別整得跟老娘們似的。“我學者他的東北腔回了一句。
我親自檢查了一遍他們的裝備,登山杖、冰鎬、水……確認沒有任何遺漏,
把他們四個送下哨所。 “一路平安!”
藹藹的暴風雪遮天敝日,我們的峭壁上不見飛鳥,下不長雪蓮,送別幾位年青的戰友,看著他們滑出哨所,溜下冰峰……我在心裡念起了佛主、上帝、真主,願最有能耐的神靈能保佑他們平平安安到達大哨所。
我決定讓熊瞎子和我去巡邏,左晉站哨崗,小蔣兒負責照看胖班副、巡視樓裡的情況、兼管炊事(做飯)。
左晉和小蔣兒聽了不免有些震驚,而熊瞎子卻面露喜色,激動不已。
“這是你將功補過的機會。”我邊給他松綁邊淡淡地說。
“班長,我知道,我知道。”
兩份裝備,雪地鏡、登山杖、冰鎬、繩子、乾糧、水、望遠鏡、氧氣袋等,熊瞎子不能帶武器,他很失落,知道我還是不能完全信任他,不過他沒說什麽。
打點好了一切,我又再三囑咐小蔣兒,注意貯藏室。大劉臨走時留下一隻電筆,囑咐我們每天試一下電網是否正常通電,我又重新叮嚀小蔣兒定時查看,不能有任何疏忽。
熊瞎子走在前面。我倆出了哨所,左晉在哨位上敬個了軍禮,大聲喊著:“保重!”
雪沒過了膝蓋,還在不停歇地飄著,不過風沒那麽大了。
一路上邊行進進邊插路標,返回時就會少些危險。
行進異常的艱難,不敢大聲喘氣兒,熊瞎子是個老兵,他多次用手勢提醒我禁聲。越來越陡的坡道上,隻能手腳並用爬行,但是卻不能稍做停歇,一旦停下來,作戰靴就會結出厚厚的冰。熊瞎子用登山杖在前面探路,我踩著他腳印行進,說實話,在這地方巡邏,他的經驗比我豐富很多。
海拔越來越高,我們的呼吸也越來越沉重。
到了死人谷入口,那塊寫著死人谷的石頭碑只剩下少半截兒,多半兒已沒入雪中。
我倆繼續前行,死人谷裡霧氣濃重,風比外面的小。整個行軍都在無聲中進行,隻有作戰靴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和我們的喘氣聲。
周圍聳立著些奇形怪狀的巨石,單主任曾經叮囑過我,死人谷的氣象環境非常之特殊,雪天隻要在山中有稍大一點的聲響,幾分鍾便黑雲滾滾,狂風暴雪,甚者出現雪崩。所以,雪天裡,哨所在死人谷裡巡邏一直秉承著“禁聲“作風。這兒的峭壁上本來終年積雪,加上又下了幾天大雪,雪崩我相信,至於黑雲滾滾,我認為是誇大的成分更多。好在這裡寸草不生,寸物不活,自然裡除了風,還真出不了其他聲音。
正低頭竭力屏著粗重的呼吸奮力拔腳前進時,我眼睛的余光不經意間瞟見右側遠處有個黑影掠過,驚得我心下一哆嗦,轉頭看去,霧謁中若現著幾塊巨石外,別無他物,一定缺氧導致的花視了。
走著走著我前面的熊瞎子突然停了腳步,打了個禁聲的手勢,回頭看著我,又用手指了指前面。我乜斜著眼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滿眼都是靜物,沒什麽異常。我示意他繼續前進,他還做噤聲手勢,接著躡手躡腳挪到旁邊一塊大石頭後面,用手勢招呼我也過去,弄不清他這是在做啥,我跟了過去。
在他的感染下我也像隻木偶般凝固著,熊瞎子目不轉睛地從石頭邊盯著前面。
突然,前面不到50米處一個黑色的人影兒鬼魅般出現在蒸騰的雪霧中,顯得格外醒目。我急忙舉起望遠鏡,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那人就是我們曾救回去的陌生人,這個家夥怎麽會出現在這裡?我捅了捅熊瞎子,示意他用望遠鏡看。熊瞎子死盯著那個人,沒理會我。
那家夥東張西望的,接著他四肢著地,以貓科動物特有的矯捷姿勢迅速地奔跑起來,我和熊瞎子在後面悄悄地追。怎奈那家夥奔跑得實在太快了,我們又要躲避被他發現,追了一會兒就不見他的蹤影了。
熊瞎子的喘息明顯加重了,他用眼神問詢我追還是不追,我和他換了個位置,我走到他前面,我手裡有槍,其實有槍不能用,起個心裡安慰作用。熊瞎子手中握冰鎬握,我迅速移動到另外一塊石頭後面。我和熊瞎子分開行進,互相掩護。
谷底是個V字型,並沒有多寬,兩側的峭壁人類不借助先進的工具根本無法攀爬,不僅是因為陡峭,而且上面光禿禿的,連一根能抓的植被都沒有。
就是說,那個家夥隻能在下面朝前面跑,隻有巨石能容他藏身。隻要能追上他, 一定可以抓獲他,這就是我為什麽決定死追他。
我們沒有往岔道右側平時的巡邏道兒上去,追著那個家夥一直朝死人谷深處而去。
追出不知道多久了,我的體力幾乎接近了極限,衣服內汗水淋漓。
不知道什麽時候雪停了。
看得出熊瞎子和我一樣耗盡了體能,他的腰更彎了。我心裡正矛盾著,要不要繼續追下去。
突然聽見“嘎達”一聲,敲擊石頭的聲音。離我不遠的熊瞎子也聽到了,他的腦袋轉動著四處搜尋。
我的視線一下被遠處白灰色崖壁上一個向上移動著的黑點吸引住了,舉著望遠鏡一看,果然是那家夥!正順著一根繩子在往上爬呢,他要幹什麽?調節焦距,順著崖壁看去,突然在上方看到一處黑呼呼的巨石的裂隙,那家夥是要往那條裂隙去的嗎?來不及多想,揮手招呼熊瞎子,熊瞎子此時也舉著望遠鏡在看。
我倆追至那處崖壁時,由於崖壁突起從下面已經看不到那家夥了。
熊瞎子附在我耳邊輕聲問我怎麽辦,我從背包中取出攀爬繩、繩爪,給他使了個往上的眼神。
熊瞎子會意,拿過繩子,使勁把繩爪拋向上面的崖壁,“嘎達”繩爪似乎抓住了岩石,我們仔細聽著,擔心上面那個家夥發現,或者聲音會引發什麽。隔了一會兒,沒有任何動靜,這才放下心來。熊瞎子使勁拽了拽繩子,應該是抓牢了,他系好升降器。我悄悄退到對面遠處一塊石頭後面隱蔽好,那個位置能看到那條裂隙,我掩護他。熊瞎子朝我揮了揮手,開始向上攀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