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的遠處,水是那麽藍,像最美麗的矢車菊花瓣,同時又是那麽清,像最明亮的玻璃。然而它又是那麽深,深得任何錨鏈都達不到底。要想從海底到水面,必須有許多教堂尖塔,一個接一個地聯起來才成。海底的人們就住在這下面……”
“墨利斯墨利斯!我記得以前亨利他們跟我說的人魚的故事不是這樣的!”
“呃……嗯,弗倫的版本確實有些不一樣。”
“弗倫的版本?”
“啊……就是我家鄉的版本有些不一樣……”
“墨利斯,你家鄉不在弗倫嗎?”
“不是,怎麽說呢。這是墨利斯哥哥專門為你改編的故事!”墨利斯急得焦頭爛額,小孩子天真無邪的問題幾乎把他逼入了死角。
諸王歷3214年7月10日,納瓦爾王國歷712年7月10日清晨。
海面很平靜,墨利斯在這艘“伊埃丁美人”號商船的甲板上享受海上的風景。
他靠著船舷,海風掀起他的劉海。而一個模樣十歲左右的小女孩正站在他的身旁,她就是墨利斯的聊天對象艾普莉兒。
他在跟小女孩兒講安徒生的《海的女兒》,在納瓦爾也有類似的童話。自墨利斯昏迷時的嘟噥被艾普莉兒宣傳出去後,他就被那些精力旺盛的水手取了個綽號:小王子。
他們並沒看到墨利斯被叫這個綽號時呆滯的臉。
自7月7日墨利斯被路過的“伊埃丁美人號”商船搭救後,已經是第三天。這艘商船正在前往鄰國阿恩坡的航線上,墨利斯索性就在船上安頓了下來。
當然,他離開這艘船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除了第一天獲救時受到船員們的照顧,之後的幾天他就和別的水手一樣上上下下的忙活。擦拭甲板,升降絞索。在船艙中搬運貨物;在逆風時收起厚重破舊的風帆;在船的底部汗流浹背地劃槳等等。
與格雷戈裡的“啤酒桶號”不同。這是一艘正經的商船,船艙上的貨物都是香料和布匹。水手們是些陽光且樂觀的年輕人。
從海上看去,這艘船尾檣上懸掛納瓦爾的紅底金邊獅鷲大旗,主桅杆上則是“伊埃丁美人號”的旗幟,上面還有港口領主米斯丁伯爵的印章。
艾普莉兒是彼得斯船長的女兒,這是墨利斯事後得知的。他們父女倆相依為命,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別的親屬。墨利斯從好事的水手口中聽說,彼得斯船長的妻子在生了艾普莉兒三歲後就不幸去世,而他自己長年待在海上,無人照顧艾普莉兒,便乾脆把她也接來船上。
艾普莉兒年紀雖小,但至今也有五年的航海經驗。
老實說,帶女性上船是弗倫最古老的禁忌之一。許多人迷信這會給他們帶來厄運。即使是嗜女色如命的海盜也不敢冒犯忌諱。在這方面,討人喜歡的艾普莉兒也沒什麽特權,“伊埃丁美人號”一直難以招募船員,常年處於人手不足的境況。即便與彼得斯相熟的大多數水手都知道他實際上是個面冷心熱的好人也是如此。
墨利斯事後得知。遭遇海難的第二天,正是艾普莉兒擺弄彼得斯的望遠鏡,才在航線附近的礁石上發現了昏迷不醒且滿嘴胡話的墨利斯,彼得斯才能夠及時地把他救上來。
艾普莉兒有著納瓦爾人的標志亞麻色頭髮,深藍色的眼睛。現在,她正攥著小拳頭專心聽著墨利斯講述人魚的故事,許是對他遭遇海難的經歷十分好奇,這幾天來,小女孩兒經常纏著他。
艾普莉兒對聽一些弗倫的神話傳說很感興趣。 當然,這對於墨利斯來說,也正是個偷懶的好機會。
但他這回打錯了如意算盤。
“從無邊的從前到無盡的以後,海底的人們都是這樣生活著的。當然,他們當中也有人會死去,但他們死後不會變成難看的僵屍,也無須哭泣、靈幔和墳墓。他們將化作水滴,一個好人所化作的水滴就更純淨――和他們深愛的人,和他們深愛的……”
“你小子不要命了!”
他的故事才講到一半,船長室裡就走出來一個胡須如鋼針的粗壯大漢。他戴著繡有船旗圖案的破舊帽子,像其他水手一樣身穿麻布罩衫。他嘴裡叼著一根大煙鬥,眼神凌厲地掃射墨利斯。正是彼得斯老大。
他語氣凶狠地說:“敢在我的船上偷懶,小心我踢爛你屁股!”
彼得斯老大實際上對這個意外撈上來的勞動力很滿意。這小夥子體質不差,溺水之後既沒有發高燒,也沒有因為嗆了水引起呼吸器官的後遺症。上船的第二天就能跟老練的水手們一樣在絞索上健步如飛。
可遺憾的是這小子的身份不明――墨利斯的自我介紹隱瞞了自己的來歷與在“啤酒桶號”上的經歷。他隻對彼得斯說自己是一位誤登海盜船的正經人,乘夜放了艘小船逃了出來。沒想到還遇到了海難之類的;而且他老喜歡講些神神鬼鬼的東西。 哄騙自己的女兒。剛撈起來時就嘟囔什麽人魚人魚的。現在還說些亂七八糟的故事。
彼得斯老大咂了咂嘴,他冷著眼看著墨利斯從他身邊灰溜溜地繼續工作。決定等吃完早餐後給他使個絆子。納瓦爾的討海人大都迷信,海上又向來不缺神鬼傳說。他跑船的一條準則是:少說怪話多做事,這樣就能少被些怪東西纏上。
艾普莉兒,這個調皮的小女孩兒吐了吐舌頭就跑走了。甲板上到處都是赤著黝黑肩膀,扎著褲腳的年輕水手。他們看到墨利斯吃癟,就大聲地怪笑起來:
“小王子!你又惹彼得斯老大生氣,今天不想吃飯了?”
“艾普莉兒,來你亨利哥哥這裡,墨利斯哪裡會講什麽故事!”
海上的工作並不輕松,墨利斯要等到吃完早餐的水手接手活兒,才有時間去填飽饑腸轆轆的肚子。
早餐是乾硬的麵包和一點橘子,很簡陋又不好吃。墨利斯對此十分抗拒。但海上航行就是如此,好吃的東西大都沒法放那麽久。他隻能盡量回憶起曾經吃過的牢飯,通過比爛的方式來安慰自己才得以下咽。水手們改善夥食的時間主要是晚餐。那時這些精力過剩的年輕人就會想法子弄些魚上來。
而彼得斯老大也沒給他什麽特殊對待,他沒看出他的貴族身份,僅僅懷疑墨利斯當過商人的學徒,學過書寫計算罷了。畢竟在遭遇風暴之後,墨利斯離家時穿的貴族常服已經葬身大海。他現在穿的是件工藝很差的麻製套頭衫,跟那些水手一樣,活像把麻袋剪開口子套進去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