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一會兒劉玄德還清醒的話，他一定會思考一個問題。那就是，究竟是什麽時候開始，他不單單將他的學生當成是小孩子，而是當成女人的呢?

　這真是個玄妙的問題……不過無論如何，今年是186年了。小孩子長得就是快，只是一年的時間沒見面，變化就大得很了呢。

　……

　也就是在劉備再次見到她的第一眼，就不由得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有一點大姑娘的樣子了。

　主要是身段方面的成長。

　雖然起伏還是非常小，但是……嗯……果然啊……

　“那麽，老師，早點休息吧。”

　說著這樣的話，甄宓攙扶著劉備，到了他的房間裡。把他躺平放在床上，幫他脫掉了靴子之後這樣對他說。

　“我好想真的喝醉了。”

　看著床榻的幔帳，劉玄德這樣胡思亂想。

　如果不是喝醉了的話，怎麽會想到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呢?

　在他這樣胡思亂想的同時，甄宓退出了劉備的房間，隻留下那個老實巴交的貼身丫鬟，也就是那個連名字都沒有的甘氏，在劉玄德的房間裡伺候他。

　……

　“明天是我當值啊……期望不要遲到……”

　帶著這樣的想法，劉玄德沉沉睡去……

　他所不知道的是，在他沉沉睡去的同時，一雙屬於少女的，柔情的雙眼注視著他。

　被留下來，照顧劉備的小丫鬟，在確認劉備入睡後，躡手躡腳的走到了劉備床前，坐在榻邊，撐著臉，出神的看著他。

　“老師啊……”她嘟囔著。

　而好像聽到了她的話一樣，劉備在睡夢中無意識的“嗯，嗯。”額兩聲，好像在回應她一樣。

　這讓小丫鬟嚇了一跳，連忙捂上了嘴，略顯驚恐的看著劉玄德。等過了一會兒，確認劉玄德沒有被吵醒才松了口氣。

　她繼續出神的看著劉備，然後忍不住的嘟囔著:

　“我的皮膚也很白啊，並不比那個董白差多少……但老師好像從沒有注意過我……”

　說著這話，她的話語中，多少帶上了一點怨念。

　就像是之前說過的那樣，小姑娘是個老老實實的，怯生生的孩子。或許是因為苦難的童年的緣故，所以她對於幾乎所有人都有所保留，無法敞開心扉。即使是被收入了冀州州學之後，過上了集體生活也一樣。

　與絕大多數很快就適應了集體生活，開始消化，吸收，接納劉玄德的知識與技能的孩子不同。她仍舊沉浸在過去的災難中。

　災荒，苦難，逃亡，而後是與家人失散，再之後被人販子拐賣……她是個非常可愛的美人胚子，如果不是這樣，甄宓也不會一眼將她看中，然後帶著她做侍女。

　像是這樣的孩子，被人販子拐賣之後的下場可想而知……

　……

　苦難，苦難，然後仍舊是苦難。苦難好像沒有盡頭一樣。像是她這樣的孩子，除了逆來順受之外沒有別的辦法。

　原本她以為，這就是她的生命了，任人擺布的好像傀儡一樣。最終在失去，被榨乾價值之後死去。

　但是。沒有。

　在那苦難的日子的盡頭，劉玄德出現了。被人販輾轉販賣的過程中，劉玄德的三義行傭兵出現，而後將那支山賊武裝屠殺一空。將山賊們俘虜的難民們解救出來。

　當時，她還記得那個騎著戰馬，耀武揚威的騎士所說的話:

　“你們自己選！去什麽地方?！如果願意的話，你們可以跟我們去冀州！不然的話，我們給你們一點糧食，你們自己回家！”

　對於這樣的選項，不少人都選擇了後者。因為他們也不知道，這些士兵究竟是好是壞，他們帶自己去冀州，又是要自己做什麽?

　與一個前途不明的選擇相比，還是回家更好，更穩妥一點。

　“但是，回家的話，我們不就是從家裡逃出來的嗎?”

　當時的甘氏，對於大家的選擇很不理解。

　明明是因為沒吃的了，大家從家裡逃荒出來的啊。現在又回家去，又有什麽用呢?

　更何況，她的阿父阿母都找不到了。回家之後又能投靠誰呢?她的那些親戚嗎?不要開玩笑了。在這種時日，就是自己的親生兒女都快養不活了，怎麽可能還要養親戚的孩子?

　投靠親戚們，和重新被賣掉沒有任何區別。

　所以，最終，女孩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前一個選項:“我！”

　在大家議論紛紛的時候，女孩回答:“我願意去冀州！”

　雖然實際上，她當時連冀州是哪裡都不清楚。

　但是與看似溫和妥當，卻絕對是輸的選項相比，她寧願選擇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

　最終事實證明，她賭贏了。

　冀州的所有的一切，都與她的家鄉不同。多余的地方，小姑娘不太清楚，她唯一能夠完全確定的，就是冀州的人們，好像從來都沒有為了食物不足的事情發愁。就算是她這樣，在一般人眼裡“沒有一點用處”的小姑娘，在冀州都能吃飽。

　對於長期處在營養不良的狀況下的她，這樣的生活簡直像天堂一樣……

　再之後，小姑娘便知道了更多事情。

　之所以冀州會這麽好。是因為什麽原因——好像劉玄德執行的政治，農業改革，以及他與冀州世家進行的一連串金融戰爭，小姑娘當然不清楚。就算她周圍的人也一樣。

　他們只是泛泛的告訴她說:“都是因為劉中郎啊！因為劉中郎，我們才能活下來！”

　雖然具體的，更深入的理由他們說不出來。但是他們的感情絕不是假的。所以小姑娘也很快記住了這個道理。

　也就是說，她現在能吃飽，沒有人逼迫她做不喜歡的事情，不用挨打，都是因為那個人——劉備，劉玄德。

　……

　也就是因為這個理由，在她面臨人生中的第二個選擇時，她選的毫不猶豫——

　像是她這樣的災民，在安置到冀州後，便有兩個選擇。一個，是被同樣身為難民的人收養，作為他們的養女組成新的家庭，而後被安置在新的亭裡，作為編戶齊民。

　另一個，便是進入州學。成為州學學生。

　——是的，身為傳統派的女權主義者的劉玄德，在招募州學學生的時候，不單單招募了男孩，也有一定數量的女學生。

　男女合校雖然增加了一些管理成本。但就像是劉玄德說的那樣，他要拯救，要啟發的是全體華夏民眾。而“女子”，理所當然也是華夏的一部分。

　女孩同樣有受到教育的權力，甚至在未來，劉備會逐漸扭轉世風，讓女性可以走出來，從事更多的工作——

　“解放女性”，是劉備計劃的核心“解放生產力”中的重要組成部分。

　……

　當然的當然，就好像劉玄德的絕大多數理念一樣，“招收女學生”的方案，從最開始就承受了重大壓力。

　學院的教師們覺得不爽。要劉備好好地做他們的工作……

　幸好，孫公祐是個很好欺負的老實人。否則劉備還真有點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而在擺平了學院的教師們之後，另一個更加現實的問題出現了——那就是學生——

　冀州的人們對於將自家的女孩，送到各地鄉校學習心有顧慮。

　一方面因為倫理道德憂慮，以及一系列問題，他們擔心;另一方面，年紀較大的女孩，在家中需要承擔一系列家務勞作，以及幫忙照料她們年紀較小的弟弟。在這種情況下，強製她們去上學，理所當然會加重負擔。

　而另一方面，冀州州學的教師們，甚至說一些知曉劉玄德遠大志向的同伴們，也對劉玄德招募女學生的做法表示不解——

　冀州州學很明顯，是為了培養未來弟子，接班人，職業官僚，職業軍人以及職業技術工程師……的重要基地。

　這樣的話，培養一些女人意義何在?

　她們長大了就要嫁人了啊。

　嫁人了之後相夫教子，然後前期投入的教育資源就白費了啊。

　原本有這些資源，他們可以培養更多的，有用的人才來著。

　最後，就是那些女孩子自己不願意。

　在最初，州學招人的教師們，就下了套子——在招募男孩的時候，就認真努力的感召，忽悠他們——你們未來難道不想成為優秀的人才嗎?等等等等……而在面對女孩的時候，就嚇唬她——州學辛苦的要命！每天寅時就要起床，然後要拚命努力鍛煉學習，做的不好就要挨打！

　結果嚇得小姑娘們都跑去給人做養女……甚至去做童養媳， 而不願意進州學。

　……

　總而言之，移風易俗並非一日之功。最終劉玄德拚命努力，冀州適齡女性的入學率，也不過百分之十三，遠遠低於男性的百分之四十五的數字。

　而能夠容納五千人的冀州州學中，女性學員的數量只有不足兩百人。

　這兩百人中，又有一半左右在很短的時間內被淘汰，最終，州學第一批五千名學生中，成功畢業的女性只有不足一百。

　甘氏，便是其中之一。

　……

　當時，在負責招學生的老師嚇唬住了一群小女孩後，她就上前一步，問了他一個問題:

　“那麽，州學的校長，是劉中郎麽?”

　在得到“是”的肯定的回復後，甘氏幼女毫不猶豫的宣布:“我要去州學。”(htt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