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渾身長滿了密密麻麻的眼睛,黏稠的綠色液體在章魚身上流淌,模樣令人恐怖、惡心。
那些眼睛全都在看著林默然,而林默然的視線也像被黏住了一樣。
這個幼小的孤兒想要發出恐慌的尖叫,他看見那些惡心的綠色粘液從天空中流淌下來,粘液灌滿了病房,逐漸把所有人淹沒。
潮濕與滑膩包圍了他,林默然就快溺死在惡心的粘液中。
他拚命呼喊,掙扎,卻根本發不出聲音,無助與絕望籠罩了他。
那醜陋章魚最大的眼睛裡仿佛含著嘲笑,那是至高無上的君王在蔑視眾生。
但誰也聽不見林默然的呼喊。
他是在溺死在大海裡的孤兒,徒勞的看著頭頂最後一縷光線消失。
他拚命揮動四肢掙扎,身體卻還是越來越重,越沉越深,直到完全陷入黑暗。
林默然母親逝世前的最後一句話,是‘照顧好自己’。
他知道。
那不是對爸爸說的。
是對林默然說的。
一股溫和的力量托著他從綠色黏液裡逃出來,林默然總算能呼吸了,他驚恐的看向窗外,天空中的醜陋章魚憤怒的瞪著病房,每一隻眼睛裡都充斥詛咒。
新生嬰兒體力有限,最後林默然睡著了,他睡得很不安穩。
等他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嬰兒床上,有一個面相和善的保姆在照顧他。
林默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向窗外,這次天空是湛藍色的,很乾淨,那隻醜陋章魚消失了。
自那以後,林默然發現爸爸的脾氣越來越差。
最詭異的是,有一天林默然放學,在校門口等自家的卡宴接他,可司機換了一個人。
不再是那個一臉唯唯諾諾的老實人劉叔了,換成一個很漂亮穿著短裙與黑絲襪的姐姐。
那個姐姐嬌笑著把林默然抱起來,用高聳柔軟的胸部去碰他的臉,然後說林林好可愛啊,乖乖坐車裡姐姐帶你回家。
回家後,林默然找到爸爸,問他以前的司機劉叔去哪了。
爸爸很生氣,說哪來的劉叔,他的司機一直就是那個姐姐。
年幼的林默然又去問照顧自己的保姆,保姆阿姨也迷惑的搖了搖頭。
說從來就沒有劉叔這個人啊。
保姆阿姨看著林默然的眼神滿是同情,畢竟母親沒了,父親又找外遇,這種事對一個孩子打擊太大了。
林默然安靜的回到房間,這件事他沒往外聲張,也再沒有對誰提起。
因為林默然想起來了。
那天晚上,巨大的醜陋章魚漂浮在天上,用成千上萬雙密密麻麻的眼睛看向病房。
那隻章魚在詛咒他們!
第一個離開的是母親。第二個是劉叔。
林默然最擔心的事情果然發生了。
在他十五歲的初中畢業典禮上,林默然作為學生會主席在全校師生面前演講。
那時他與父親的矛盾有所緩和,兩人偶爾會在一起喝咖啡吃西餐,父親也再沒有提起過母親的事。
林默然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父親坐在最前排的貴賓席上,用欣慰的眼神看看著他,嘴角掛著一縷淡淡的笑。
那時林默然心裡高興極了,自從母親離開後他很少很少看見父親會笑,所以他想演講的時候一定要好好努力,聲情並茂的討父親開心!
林默然站在高大的講台上,萬眾矚目。
他卻只看自己的父親,
他從父親蒼老的面孔和黑色的眼睛裡看到了讚賞與欣慰。 他高興的就像一隻春天的布谷鳥,嘰嘰喳喳叫。
林默然實在太激動了,竟有點忘詞,這種低級錯誤可從不會發生在他身上。於是他低頭看了一眼稿子,準備充分後再次抬起頭。
林默然張開嘴,一時間卻愣住了。
刺骨的寒意,從心底升起,令人惡心。
林默然惶恐的站在舞台中央,幾千人都看到了他那張害怕的要哭的臉。
那個籃球場上最耀眼的前鋒,竟會露出這種表情?
嘈雜的畢業典禮忽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不可思議的看著他。
數秒後林默然沉默下來,沒有大聲喊叫,淚水快要溢出眼眶時他閉上眼睛。
那一刻林默然似乎又聽見了醜陋章魚的嘲笑。
它帶走了母親、劉叔。
然後,又帶走了父親。
貴賓席的那張椅子。
原來自始至終都不存在。
他笑著笑著,就不見了。
整個畢業典禮上,沒有任何人發現異常。
??原來世界那麽大,那麽冷,連哭都得藏在角落裡,小心翼翼不被發現。
他把孤獨的血藏在血管深處,擠出滿臉笑容去迎合這個世界。
可它還是存在,它醒來時裹著寒冷與痛苦,它像一個瘋狂的小醜,踏著舞步唱著嘲笑的歌,在你面前手舞足蹈。
如果你害怕了就掐死自己。
融入昏庸的黑暗,獲得新生。
可總有些人固執的想要清醒,哪怕全世界都質疑自己,他也要走那條遍布荊棘的小路。
即便道路的盡頭是什麽都不知道。
因為,那才是林默然啊!
他要向所有人證明那個男人存在過!
…
zperi餐廳。
“我的故事講完了。”
林默然手中握著的那杯紅茶一動沒動,早已經涼了。
他的影子在銀色大吊燈的照耀下清冷又孤獨。
蘇南想,原來這把劍並不像外表一樣鋒銳,他的靈魂是殘缺的。
蘇南捋了捋思緒,緩緩說道:“也就是說,你認為那隻章魚是一個古神?”
“是的。只有古神才能在不影響世界規則的情況下,抹消一個人的存在。”林默然的眸子中掠過殺氣,“它的下一個目標肯定是我。”
林默然表情陰冷:“我必須殺了那隻章魚為我的父母報仇,但A+級很難做到。蘇南,我可以成為你的劍,幫助你成為天門計劃的繼承人,但你要向我保證,宰了那隻章魚。”
…
…
從ziper餐廳出來時已經是下午了。
蘇南忘記自己是怎麽回答的林默然。天門計劃和拯救世界,對他暫時來說還太遙遠了,而且今天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蘇南到現在還保持半信半疑的態度。
比如林默然說他的父親與司機憑空消失,的確很懸疑,可誰知道是真是假?
按照林默然的說法,這個世界上只有他自己注意到這件事。但,萬一他只是犯了神經病,以為自己有個父親呢?
所有的假設都要建立在古神的存在之上。
即便這世界上真的有古神,還是不能確定林默然是否在說謊。
蘇南是一個疑心很重的人,在黑道上想要好好活下來就得處處留個心眼。其實,黑道就是一個難度封頂的職場,在這裡沒有扣薪或者辭退,它的懲罰是最高級的,斷手斷腳或者丟腦袋。所以每一步都不能走錯。
蘇南想起了他和林默然分別時,那貨說的最後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