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台民此時已經被無休止的腹瀉折騰得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整個人虛弱至極,聽到李主任的問話,他需要強提一口氣,才能勉強作答。
李正坤聽到病人的感受,心裡就已經有了基本的判斷,他看病人的情況不好,也不再多問,扭臉對張仁傑道:“我們出去討論吧,讓病人好好休息!”
按照規定,醫生一般是不能在病人面前討論病情的,以免干擾到病人的情緒。
要是記者看到,肯定會大吃一驚,眼前這個躺在病床上的患者,身上此時除了能看出虛弱外,哪還有半點台灣首富的架勢。
床頭的儀器,顯示病人的體溫是38.3度,而且已經持續了好幾天。
一般人如果燒這麽久,身體多少會出現**乾枯的情況,比如口乾舌燥、面紅目赤,嚴重的甚至還會神志昏迷。但曾毅注意到了,眼前這個病人沒有絲毫**受損的跡象,剛才回答李正坤的問題時,他的神智也非常清醒,甚至她的嘴唇,此刻還隱隱泛青。
病房的門一關,外面的會客室就成了一個臨時的會診室。
李正坤這才問道:“病人的排便情況如何?”
“黃綠色稀水樣,多含泡沫,另外還伴有著腸鳴症狀,頻率方面,一天能有七至二十次。”張仁傑答到。
李正坤微微點頭,看來情況基本符合自己的判斷,他道:“病人的腸道,很有可能是被多種細菌感染了,先做個塗片看看吧!”
張仁傑就捧出一份報告,“李老,這是我們之前做的結果,您請過目!”
李正坤接過報告,先是扶了扶鏡框,然後“啪啪”抖了兩下報告,手法嫻熟至極,就像很多大夫看ct片子前的習慣動作一樣,最後眯著眼睛看了起來。
片刻之後,他放下報告,“看來我的判斷沒有錯,根據塗片的定量和定性分析結果,原本應該寄生在腸道內的常住菌,數量變得微乎其微;與此同時,卻檢出了數量群體都極為龐大的過路菌,比如葡萄球菌、白色念珠菌和鏈狀球菌。很明顯,病人腸道內的菌群比例已嚴重失衡,這是非常典型的腸道菌群失調症!”
張仁傑立刻露出欽佩之色,真不愧是中央領導的專職醫生啊,水平就是高!
西醫都有著一套很標準的方案,你隨便找一個大夫來,治療的方案也大體不會有兩樣。考驗一名西醫是否優秀,最重要的就是診斷,李主任的這個結論雖然和省人院醫療小組一致,但省人院是在割錯一刀之後,才不得不改變了結論,而李主任只是看完報告,便一語中的,功夫深淺,立判高下。
“我完全認同李老的結論!”張仁傑第一個表示讚同。其他的醫生,也紛紛表示認同。
陳高峰不甘人後,笑著誇道:“李老經驗豐富,目光如炬,再複雜的病症到了您手上,那也是易如反掌。現在病情也清楚了,您就給定個治療方案吧!”
這個馬屁讓李正坤非常受用,但他並不著急出方案,而是看著張仁傑,“抗生素用過了吧?”
“用了,用到了規定劑量的1.2倍,但……”張仁傑說到這裡,就搖了搖頭,表示抗生素療法對郭台民無效。
“那菌群促進劑呢?有沒有配合著一起使用?”
“也用過了……”張仁傑再次搖頭。
李正坤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表情,抗生素無效,菌群促進劑也無效,如果是這樣的話,事情就有點棘手了。眼下病人的情況已經非常危險,采用更溫和的保守療法,病人怕是等不及,但采用激進的療法,病人的身體又難以符合。
倒是有一個速效的療法,只是……
李正坤的右手,不由自主地叉在了腰上,然後緩緩踱步,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足足兩分鍾後,他停下了腳步,“食物療法嘗試過了嗎?”
張仁傑的臉上立刻露出為難之色,要是一般的病人,肯定早就用了,可現在病的是台灣首富,這種療法怎麽敢輕易嘗試呢。
李正坤一看就明白了,他也知道張仁傑的難處,但思來想去,他還是覺得速效療法最為可靠,也是此時最佳的治療方案,“病不諱醫嘛!還是爭取做一做病人的工作吧!”
屋子裡的醫生全都不說話了,誰敢去做馮廳長的工作啊,能做通,也不能去做!日後郭台民病好了,只要想起這事,那肯定是如鯁在喉,到時候我們這些人豈有好日子過?
張仁傑的肩膀也是往回縮了縮,“食物療法確實是目前的最佳選擇,只是……這樣吧,穩妥起見,大家都議一議。”
“病情清楚無誤,還要議什麽!”李正坤大為不滿,向來他說了好的方案,那一定就是深思熟慮後得出的最好方案了,沒人敢質疑的,“此刻病人就躺在床上,而且病勢如火,隨時都有可能進一步惡化,你們準備議什麽時候!要是耽誤了最佳治療時間,誰來負這個責任?”
屋內噤若寒蟬,誰也沒敢回應。
“你們要是覺得不好開口,我去跟病人講!”李正坤發了火。
正自僵持,特1號病房的門被推開了,進來一人輕聲說道:“省委劉書記馬上就到,大家準備一下,劉書記要聽取治療方案。”
說完,他又專門叮囑了一句:“劉書記日理萬機,與病情無關的,就不要講了。”
沈雪此時已經從醫院外邊的街上買了一些水果提進來,由於剛來時李雅琴開車過來的沒有買東西就過來。
不過良好的家教環境出來的紅四代,難不倒沈雪。
她剛好到門口就看到葉建華急忙的來回踱步,沉穩的大哥很少有這樣驚慌失措的樣子。
“大哥,你怎麽在這裡呢?”沈雪關切問道。
“哎,小妹,你也怎麽在這裡?看望同學還是?”葉建華看著小妹吃驚道。
“我英語老師母親生病和同學過來看下。”沈雪道。“出什麽事了,大哥?”
葉建華拉著小妹來到一旁道“我邀請的一位重要的台灣投資商人來白州考察突然病重了,待會劉書記要來看望,我在等他。”
出身於紅色家庭的孩子,從小就耳染目濡知道政治鬥爭的殘酷性。和葉建華道別後沈雪急忙回黃美玲病房,也許臭流氓可以幫到大哥,沈雪心想道。
可眼看郭台民一天不勝一天,劉衛國也坐不住了。
這不僅關系到大陸投資環境,而是大陸醫療水平是否跟得上國際水平。
回到黃美玲病房的沈雪也不見平日裡的端莊高雅淑女形象。
休息一下的李東就被她無情的吵醒過來,說明來意後李東和李雅琴就跟著她來到頂樓的特護病房。
門衛的阻攔對於沈大小姐來說並不是難事,因為她看到了她大哥的秘書正在門外守候。裡面的醫療辯證會也讓李東停下腳步來傾聽,並沒有急忙進去參與。
況且也不會有人聽一個毛頭小夥子的話。
病房裡,一眾專家聽說省委書記要來,不由自主地雙腿合攏,然後屏聲靜息地站在那裡,靜靜等待著劉衛國的出現。
劉衛國是個雷厲風行的人,通報後不到一分鍾,葉建華陪著他就走了進來,黝黑的國字臉上生著兩道濃眉,猶似兩把利劍懸在那裡,非常威嚴。
看到陳高峰和醫院的專家,劉衛國的目光並沒有多的停留,只是點了一下頭,“辛苦各位了!”說完,他朝李正坤伸出熱情之手,“李主任,又見到你了。感謝你能不遠萬裡,親自到白州給郭先生治病,辛苦了,辛苦了!”
即便身為一方諸侯,劉衛國也不敢輕易怠慢了李正坤這樣的人物,更何況關系自身仕途的郭台民,此刻還躺在床上等著人家去救治呢。
李正坤這回也不托大,客氣道:“這都是醫者天職,份內的事,談不上辛苦!”
劉衛國很快切入正題:“李主任,病情現在有結論了嗎?”
“經過仔細的檢查和排除,已經基本可以確定,病人患的是腸道菌群失調症!”李正坤解釋著,“簡單來說,就是病人腸道內的微生物比例失調,從而導致正常的排泄功能發生紊亂。”
劉衛國微微頷首,像是認同了李教授的結論,“好不好治?有沒有什麽行之有效的治療方案?”
“辦法倒是有一個,也是我們認為目前最佳的治療方案,只是……”李正坤說到這裡,故意停頓了下來。
劉衛國多少就猜到了幾分,他鼓勵道:“病不諱醫嘛,李主任不妨直說。”
李正坤雖說不怎麽忌憚,但也不敢真的把郭台民當成一個普通的患者來對待,他也知道郭台民影響力。
在說出方案前,他決定先鋪墊一番,“打個比方,如果說病人的腸道是一片土壤,那麽微生物就是生長在這片土壤上的青草,病人現在的情況是青草全都乾枯死掉了,想要解決這個問題, 最直接的辦法,就是播種,重新給這片土壤撒上草籽。”
劉衛國就主動問道:“播種?怎麽一個播種法?”
李正坤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如實告之:“這個方法可能會讓病人難以接受,因為它需要將健康人的糞便水,灌注到病人的腸道內,借此來改善‘菌群失調’的局面。”
劉衛國一向氣度驚人,可在聽到這個方案時,也差點忍不住要罵娘。將別人的排出來的糞便,再塞到病人的肚子裡去,這是什麽狗屁的治療方案!還能找出比這更汙穢、更惡心一點的辦法嗎?他簡直無法評價,這究竟是要治病救人,還是在羞辱病人。
病人的體面還要不要?病人的尊嚴還要不要?
播種?你想播誰的種?劉衛國一股怒火直衝腦門,要是生病的是自己,誰敢提這種治療方案出來,老子第一個就用在他的身上。
感受到劉衛國的怒意,整個屋子裡靜得可怕。張仁傑的後背滲出一層冷汗,這也就是李老敢實話實說了,如果換了由自己講出這個方案,此刻後果難料啊。
李正坤早知道會是這麽一個局面,這種事情他見得多了,有的病人剛開始不想截肢,可到最後連命都沒有了,但作為醫生,尤其是為這些高級領導治病,他並沒有選擇的余地,該說的必須要說在前面,至於采不采納,那是病人自己的事。
這也正是李正坤的高明之處,像鄭仁傑那樣瞻前顧後,最後反而會把小病治成大病,後果更加嚴重。
劉衛國強壓著怒火,“沒有更好的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