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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五百年》番外篇 10萬字紀念特別篇(下)
  朱慈照自作主張,之後不免靦腆:“姨娘會否責怪孩兒多事?”

  奏心想正好借機會曉以教化:“有聽過齊桓公嗎?”

  “春秋五霸之一?”

  奏點頭,一直以來她都不是直接說教,而是借史事寓言來導引皇帝皇子:“劉向《說苑》言:‘桓公得管仲,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失管仲,任豎刁易牙,身死不葬,為天下笑’。知其故耶?”

  “桓公得管仲、鮑叔牙,遂能尊王攘夷,九合諸侯;晚年重用易牙、豎刁、開方三貴,終致內寵亂政,蟲流出戶而不葬。”

  非常標準的答案,但奏並不希望朱慈照的見識止於如此水平。

  “管仲曾進言,豎刁‘其身不愛’;開方‘其父母之不親’;易牙‘其子弗愛’。俱弗能愛君親君,莫能用也。然管仲死,桓公仍與豎刁共事,實自招災禍,無從辭責。”

  朱由檢插口道:“‘親賢臣遠小人’,此事我明白。”

  奏不想將話說得太直接,但見聽者不解,隻好再道:“觀人必先察其品格德行,無論賢臣,抑或明君。欲成大事者,勿忘於此。”

  二人啄磨半晌,朱慈照又問:“是否日行善事,愛民若子,即為明君?”

  奏抓抓頭,看來天資不高,隻好後天加油,再道:“汝知張九四乎?”

  朱由檢及朱慈照點頭,身為明室後人,念書讀史,必聽其名。

  張九四,即張士誠也,元末與朱元璋爭奪天下的群雄之一。

  “張氏盤踞泰州等地十余年,保境安民,輕徭薄賦。此愛民耶?”

  朱由檢不喜轉彎抹角,直接問答案,奏這次偏生不應。

  “‘品格德行’乃虛無之標準,皆從其人本身行為定斷,而‘尊親’‘敬長’‘愛民’為最易展現。對百姓而言,自必然喜歡‘愛民’之君。然君主之‘愛民’,有時卻是‘害民’甚至‘害己’。”

  奏見二人終究想不通,隻好搖頭歎氣。

  她直接說答案當然不難,難在二人不能直接“悟道”,終究無得無功。

  其實之前教學時,已經常常提問,累積不少問題,引發他們思考,但就是無一悟出解答。

  半時辰後雨勢休止,隊伍抵達一所廢寺前。遂於寺內外生起數處火堆,脫下棕衣鬥笠,圍火烘身。

  馬車停在寺外,奏生怕朱由檢等人受到感染,囑咐留在車上,她獨個先下車診症。

  朱慈照不怕死,偏生要下車接觸,由檢不允。

  “姨娘乃一婦道人家,如無人領提,恐招眾議。”

  婦人自個兒到一堆男人面前,連夫家的人都沒有半個,難免招人口實。

  朱由檢沉吟後,決定自己去。

  朱慈照說自己認識許生,可為牽引,結果是王承恩及陳圓圓留在車上,而“木氏”父子雙雙下車。

  奏不敢拂逆其意,心想這對父子十居其九是恃著自己生病必有治療,無從擔心個人安危,未免過於自信。

  當然順便埋怨古人禮法太嚴,將來有機會一定全盤推翻。

  三人下車,見有幼童三四人,圍在馬車及隱打轉嬉戲。

  許生趨前,與由檢及慈照客套一番,又盛讚木夫人大方得體。

  奏當然不會丟二人的臉,盈盈叩拜行禮,十足大家女子風范。

  其余人等隻道這位“木守信”是高門富戶,大家同是天涯逃難人,竟然一見如故,熱烈問長問短。

  幸虧奏早有先見之明,令二人背熟杜撰的身世背景來歷,

才不致口吃穿幫。  雖然大家對奏身上的和服另眼相看,隻道是異國服飾,對方又是過客,也就未及細問。

  許生引領朱由檢三人穿入寺內,僻一乾淨處坐下,奏便說可以。

  負責領頭的是一位姓阮的大漢,乃明室舉人,得知木家乃行商,頗有偏見。

  士農工商,在讀書人眼中,無商不奸,地位低賤,豈會與之交流。

  再聞其夫人懂醫理,更是不屑:“女子無才便是德,且男女有別,豈有女人替男人診症之理?”

  對方當面罵奏,故意說得高聲,朱由檢及朱慈照各有想法。

  前者心想此子竟敢辱吾妻子,他朝我重登帝位,第一時間是革其功名;後者內心發笑,他有眼不識泰山,奏豈可用尋常女子視之?

  許生身為引薦人,最是頭痛:“如今眾多鄉裡染病,恐怕撐不到省城找大夫。此間有緣遇上懂醫理者,不妨一試。”

  其他士紳亦有人支持:“今盤川不多,而病者甚眾,恐不足以付診金,豈能讓家眷妻小活生生受罪?”

  古代都是由士紳議事決定,一般村民無發言權,更別說普通女子。

  奏倒是不介意,放任他們辯個明白,省得扯入麻煩事中。

  最後姓院的決定先試試奏的本事,他走到由檢面前,假意客套一番:“鄙人姓阮,名舉學,陝西同州人,庚午中舉。聞令夫人會醫理,欲親診之。”

  庚午年,即是崇禎三年。朱由檢及朱慈照倒是默默記住此名字,目前乃逃難之身,隱為木氏,自然不敢揭露真身。

  一旦他朝再面南稱帝,嘿嘿,阮舉學,你死定了!

  “阮舉人,吾之賤妾,嘗於官中為醫官,從未斷錯症,請安心。”

  有人聽聞後恍然大悟:“昔時曾於官中用事,無怪乎舉止優雅大方。”

  “吾亦聞官中有女醫生,專診婦人之症,原來果有其事。”

  後面的士紳慢慢理解,阮舉學仍然諸多不滿,遞出左掌:“請斷症!”

  奏心底冷笑,這迂腐儒生,真的以為女子好欺乎?

  一般醫生診症,須“望聞問切”。然而男女有別,授受不親。

  奏身為女子,在禮法之下,不得隨便接觸男子,連把脈都辦不到。

  只是對方搞錯最基本的事:奏本來就不是大夫,從來都不需要把脈,直接問書本就可以。

  “三日前項痛腰痛,酸軟乏力。鼻乾口燥,常時喝水仍無治。是耶?”

  阮舉學大驚,奏句句屬實,旋即細思:“必然是方才木家人與姓許的聊天,打聽回來。”

  再道:“豈有望而斷症,定是打誑。”

  奏微笑以對:“古時扁鵲見蔡桓公,望而知其疾,非難事也。”

  阮舉學暴跳:“好呀,汝是自攀神醫乎?”

  奏瞧不起這渾蛋,故意刺激他道:“不是自攀,而是事實。”

  阮舉學還想辯駁,其他人即時拉止。

  他不信,其他人可不敢不信。

  有人妻兒俱疾,抱恙數天,連日疲累。眼下既有大夫,圖個安心亦是好事。

  最初只是少數幾人冒險一試,奏全部望一望即可道明其身體狀況,不外乎是惡寒遍體、四肢厥缺。

  想他們連日趕路,吃不好睡不飽,身體有小病小痛,自是常理。

  奏最是擔心,潛伏於體內的時疾,會趁虛而發,形成頑疾。

  尤其剛才眾人淋雨濕身,倘再強撐上路,恐怕有半數病發不治。

  這批人只要固本培元即可自痊,奏吩咐他們這幾天留在此休息,勿再趕路。

  當然能不用權具最好,樂意遞上藥方,之後路過城鎮時再購入草藥即可。

  漸漸大家怕吃虧,都洶湧上來,朱由檢及朱慈照幫忙控制人龍,這下子終於釣到奏最想要治理的病人。

  他們體內潛伏惡疾,汗水特別多,胸膈痞悶,甚至舌黃舌黑。幸虧尚處於早期,仍可及時對症下藥。

  這批人不能久等,奏讓許生等鄉民在附近山頭采集芍藥、黃芩、甘草等山草藥,就地取材即時煲煎, 讓這幾人喝下。

  不多時那幾人即時衝去寺後大恭,暢順無比,一泄如注,通行無阻。

  待回來之時,縱臉上稍白,四肢酸軟,呼吸已有改善,夾脊不刺,紛紛大呼有效。

  如是者已耽誤一天,除舉學等少數儒士外,眾人幾乎不再有疑心,競相稱為“女華陀”。

  奏受之有慚,都推給朱由檢及朱慈照擋住。

  父子好久沒有享受盛譽,一時飄飄然,感覺像是回到過去當皇帝皇子時的日子。

  奏見時間差不多,便輕聲提示朱由檢,該是時間啟程。

  “青山不舉,綠水長流,咱門後會有期。”

  許生亦如實自介,名真之,現時仍是秀才。

  換著以前朱慈照根本不可能與秀才相識,如今卻想此番際遇難能可貴,雙方殷切握手。

  許真之當然不知道眼前乃崇禎帝之子永王,竟然誠懇許道:“爾思維明晰,倘用功讀書,他朝必成大器,望多提攜草民。”

  奏在旁邊聽著,心下竊笑。

  許真之這番徹頭徹尾是奇遇,居然會與落難王子結緣論交。

  可見人之際遇離奇,委實以難想像。

  也許若乾年後,許真之會將之當成奇談,向兒女子孫說自己昔年和崇禎帝、奏皇后及永王有交情呢!

  眾人辭別由檢馬車,朱慈照好奇問奏,阮舉學那些人拒不聽話服藥休息,之後會如何。

  “沒甚麽,小病難免,估計頭髮掉一堆。”

  大家聽罷,一時愉快呵呵笑。

  至於之後重遇許真之等人,又是另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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