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近年關,燈火通明的京城終於迎來了它的第一場雪,緩緩飄下的雪花給還在忙碌著,享受著,秉燭夜讀的人們添了新的話題。有的激情縱酒賦詩,有的正在院子裡追著玩雪的孩子,還有的在朱紅的宮牆內跪著。
陳藏鋒已經跪了一個多時辰了,饒是有武功底子的他腿已早就沒了知覺,但他還是堅持跪著不起就這麽帶著頭套和寂靜的屋子融為一體。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了腳步聲和談話聲。
“陛下,這還下著雪呢,您慢些走,路滑。”劉公公和幾個小太監邁著小碎步跟著皇帝楚峰走近這間屋子,皇帝淡淡的問道。
“就是這間屋子了?”
“就是這了。”劉公公恭敬地回復,示意幾個奴才去替皇帝開門,可楚峰不等他們自己就推了進去,冷風伴著門開一股腦灌進屋內,將陳藏風本就有些迷糊的神經吹醒。
“你可真會選啊,這麽偏的屋子連朕都是第一次來。”楚峰好似沒看見跪著的陳藏鋒,徑直走過陳藏鋒的身邊在屋子中央的座位上坐下,劉公公面露笑意回復道,一邊走向楚峰一邊說道。
“老奴怕嚇著小公主殿下,就特意選了這麽一處,周圍沒什麽人,方便做事嘛。”說著劉公公的眼神像是把刀子從跪著的陳藏鋒身上劃過。他向陳藏鋒身後的隨從擺了擺手,讓他們把門關上,這下著雪天氣更冷了,他可不能讓皇帝凍著。
“別關了,吹吹風精神些。”楚峰一邊放松脖子一邊說,那幾個隨從看劉公公沒有要勸皇帝的意思也就都退到一邊靜靜的不說話。
楚峰也還是沒有要點陳藏鋒的意思,慵懶地靠在那椅子上和劉公公聊著,“柳家那個的壽辰定在年後了?”
劉公公從隨行的奴才手中接過一個小手爐遞給楚峰,然後說道:“本是這幾日就要辦的,柳家太爺說近來京中事務繁多,就不給陛下添亂了,這就挪到了年後。”
“哼,”楚峰撫摸著手爐,並不認為柳家那個老不死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挪的壽辰。
“就是京都的輔官李泰然李大人很沮喪,前幾日還寫了奏折要請假休息,讓陛下在過年期間尋別人來管理京城事務。”劉公公笑著說。柳家太爺的壽辰改變讓原先祝完壽就回家過年的各地訪客變成了在家過完年後再來京城,那原本在家過著冬假李輔官必然要出面主持大局,這冬假該是要泡湯了。
“這奏折朕不記得有批過啊。”楚峰想起李泰然那副模樣輕笑道。
“那日審批的主管是楊有權楊大人。”劉公公也忍不住笑了,那楊有權和李泰然本是京都官家學府的同窗,二人自相識便一直互相看著不順眼,這扣下奏折也不是第一次了,想起上次在朝堂上李泰然還為這事當著皇帝的面說他的不是。
“他倆倒是對冤家,明明祖上那般交好。”楚峰對這兩人的辦事能力還是很滿意的,就是這朝堂吵架實在是讓他頭疼。
劉公公笑著說,“也就他倆這般,李家和楊家的關系還是很緊密的,李家老二和淡竹酒莊大小姐的婚事還是楊家從中做媒。”李家老二李泰柯和淡竹酒莊大小姐趙會茹年輕時相遇便一見鍾情,但淡竹酒莊本是江湖勢力不願與李家聯姻,那楊家人直接拿著自家米酒的獨門秘方做彩禮,這才有了這門婚事。兩人婚後有了李華青,雖是跟著李家姓,但已是酒莊莊主趙東林,也就是他外公欽定的接班人,這也證明淡竹酒莊十分認可李家。
“宮中給柳家準備的壽禮是什麽?”楚峰問道。
“皇后娘娘選了三樣物件,前下傳話說想聽聽陛下的意見。”劉公公將早些時候從后宮傳來的消息說給楚峰聽。
“明月的母親今日進宮了吧。”楚峰想起前些天秦家年輕一代中在朝廷做官的秦充遞上的奏折,他對這個年輕人的印象還行。
“是。”
“那讓她娘倆多說說話,我明日再同她一起想想。”楚峰說到。
“喏。”劉公公記下此時,在心中默默為皇帝安排時間表。
陳藏鋒跪在那也不發話,只是默默地聽著,他知道沒有皇帝開口,他什麽也不能說,就連發出聲響都不行。
“你倒是熬的住。”楚峰換了個姿勢靠在椅子上。
“老奴雖上了年紀,但幸得皇上眷顧,身體還算硬朗。”劉公公笑著說,感謝楚峰的恩澤,“只要陛下不嫌棄,老奴願一直侍候在陛下左右。”
“沒問你。”楚峰白了他一眼,就看向跪著的陳藏鋒。
劉公公面露笑容,他哪能不知道皇帝在問誰不過,他這般回復是為了給陳藏鋒引出皇帝準確的提問。他來到陳藏鋒的身邊,彎下腰說道,“陛下問你話呢,有什麽冤屈快說吧。”他這麽說,但好像沒有要摘下陳藏鋒的頭套,這和之前那人和陳藏鋒說的不太一樣。
陳藏鋒也不說話,把手裡的令牌交了出來。劉公公接過令牌傳到楚峰的手中,楚峰定睛一看心道辛家還真是下了血本,竟然把這令牌交給了這小子。“給你這牌子的人怎麽和你說的?”
陳藏鋒先是朝著身前的楚峰行禮,雖然他本來就跪著只要上身俯下便可,禮畢後說道:“那人說這令牌可增大我活著出宮的機會。”
“可你深夜出現在此處已是死罪一條。”楚峰眼中流露出不易察覺的殺機,隨後放下令牌讓劉公公收著,“有什麽冤屈說吧。”
“草民沒有冤屈。”陳藏鋒平靜的說,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清楚,但已是許久未曾飲水,聲音還是有些沙啞。說完他抿出一點口水咽了下去。
“沒有冤屈,那辛家送你入宮為了什麽?”
“草民乃罪人陳新廣的兒子,家父與先輩所做只是皆是罪大惡極,刑部公開的信息更是準確無誤。”陳藏鋒說道,楚峰聽後面露驚喜的神色,他沒想到陳藏鋒會這麽說,“但家父與二叔前朝時還很年輕,沒有參與進叛黨核心,陳家雖是名門可在前朝陳左相離世後已落寞了二十余年。陳家上下皆臣服於陛下的統治。”
楚峰帶著玩味看著跪在地上的陳藏鋒,“所以呢。”
“請陛下給草民一個代罪立功的機會,對草民的父親和二叔網開一面,保下他們的性命。”說到這陳藏鋒拜了下去,伏在地上不起來。
“你要怎麽立功?”楚峰身體前屈,表示有些興趣。
“只要陛下支持,草民能助陛下打壓京都世家的囂張氣焰,若是陛下想覆滅哪一家,草民就替陛下掀翻哪一家。”陳藏鋒還時伏在地上,如一條搖尾巴示好的土狗。
楚峰眯眯眼又靠回了椅子上,“你憑什麽認為朕會需要你的幫助。”
“京城老牌世家的產業和根基沉入楚國內部,若是他們有意與陛下唱反調,”陳藏鋒因為伏著身子額頭已經冒出了清晰的青筋,“草民決對相信陛下又將他們全部拿下的能力,但那會大傷楚國元氣,這不是陛下願意看見的。”
“那朕就不能和他們和平相處嘛?”楚峰問道。
“江湖也曾想和陛下和平相處,但當他們集結起來……卻能阻退周兵。”陳藏鋒舉起陛下頒布江湖記名錄的例子。
楚峰覺得手爐有些太暖了便將其放在一旁的桌上,漫不經心道:“江湖勢力替我楚國阻退周兵,是我楚國的大功臣。”
“一盤散沙的江湖勢力不足畏懼,但當他們試圖一起發力,那將是不受陛下控制的巨大力量。”陳藏鋒道,頓了會後補充說,“世家也是。”
“這股力量就不能為楚國所用?”
“若陛下有此意,京城世家就為陛下所用。”
“可朕為何要借你之手。”楚峰問。
“外部施壓只會使他們團結,要從世家內部攻破。”陳藏鋒說出自己的想法。
陳藏鋒還伏在那,他看不見此時楚峰看他的眼神竟有幾分欣賞,又有幾分殺意。“你陳家算什麽世家。”語氣中帶著輕蔑。
“陛下說我陳家是,我陳家就是。”陳藏鋒把姿態放得極其得低下。
楚峰沒有說話,像是在權衡些什麽,陳藏鋒認為現在正是乘勝追擊的時刻,說到,“陳家會是楚國最忠誠的附庸,草民會是陛下最忠心的瘋狗!”他在向楚峰表達自己的決心。劉公公聽著他們的對話,暗道陳藏鋒是個人才,若是陳家沒有沒落,他在京城的年輕一輩裡應該會有屬於他的一席之地。
“你還不夠。”楚峰說道,也沒讓陳藏鋒繼續說,只是對劉公公說道,“送他出宮。”劉公公聽見後讓邊上的奴才把他從地上拽起,抬出了屋子。陳藏鋒也不掙扎,任由他們把自己搬出屋子,運出宮去。
“你怎麽看。”楚峰問劉公公。
“老奴能怎麽看。老奴就站在陛下邊上,就這麽看啊。”劉公公開始打迷糊,嘿嘿憨笑,像極了一個啥也不懂的老太監。
“你個老泥鰍!”楚峰拿起手爐就要向劉公公砸去,劉公公也配合的用手擋住。楚峰也不過是嚇嚇他,沒有真要砸的意思。“回禦書房吧。”說著便起身向屋外走去。
劉公公和一眾隨從緊跟其後。
宮外。
陳藏鋒經過一番顛簸後被人放在了宮外的一處馬路邊上,他自己摘下頭套,深呼吸了一次平複心情。不一會兒從馬路的另一邊,陳藏鋒的隨從一路小跑趕了過來,氣喘籲籲地說,“少爺,怎麽樣了?”並把背包裡的披風披在臉色有些憔悴的陳藏鋒身上。
“還行。”他拿起隨從帶來的糕點吃了幾塊,然後拿著水囊喝了好幾大口,他真的是又渴又餓,吃太急還嗆著了,一旁的隨從趕緊幫他拍拍後背。
“少爺慢些吃,還有。”
陳藏鋒又咽了幾口後用衣袖擦擦嘴,緩了緩後問道,“柳臨風還在哪喝酒嗎?”說著把手裡的水囊塞到隨從的手裡,隨從收好東西後回復道。
“我們的人還在酒樓外盯著,沒走,一直在喝。”
“走,去酒樓。”他和隨從乘著漫天飛舞的雪,踏著夜色向柳臨風的所在趕去。
在路上陳藏鋒搶了一個行人的馬匹,載著隨從不多時便趕到了柳臨風所在的酒樓門口。預先在此處看著的隨從們立刻聚集了過來,推開走出酒樓來詢問陳藏鋒來意的店小二,留了幾個人在酒樓門口守著,其余的跟著陳藏鋒上樓。
在樓上喝酒的眾人在就都是一團爛醉,幾個喝醉了趴在說上胡言亂語,一旁陪酒的舞女還一個勁的應和他,任由幾個醉鬼的手在她們身上遊走,心想要是能今晚能上其中任何一位的床,以後大可不必再這酒樓陪客,拿筆封口費回鄉下去找個老實人成家。
“大少,大少,我,我再敬你一杯。”酒量最好的金漫江端著酒,站都站不太穩了還要和柳臨風喝酒,柳臨風也已是爛醉,但還是艱難地在舞女的扶持下端起了酒杯,正要說些什麽的時候,他的隨從慌慌張張地從門外滾了進來。
“公子公子,不好了,陳家……”還沒說完被跟過來的陳藏鋒一腳替暈,柳臨風還迷糊著,眯著眼尋找被踢到一邊的隨從。
陳藏鋒一把將兩百來斤的金漫江拽起扔到一旁來到迷迷糊糊地看著他的柳臨風面前,隨手抄起桌上的玉質酒瓶就朝柳臨風的腦門砸去。一旁的舞女嚇得松開扶著柳臨風的手躲到了一旁,而失去支撐的柳臨風很容易的就被陳藏鋒用酒瓶打趴下。
幾個還算清醒的公子哥真要跑出去喊人,被早在門外等著的陳藏鋒的手下堵了回來。陳藏鋒看著倒在地上的柳臨風,走上前去接著用酒瓶砸他,不一會柳臨風的額頭就鮮血直流了。看著如同惡魔般的陳藏鋒,那些個舞女們一起蜷縮在牆角瑟瑟發抖都快哭出來了,她們雖然不認識陳藏鋒,但她們都知道柳臨風在京城的地位,如果陳藏鋒連柳臨風都不放在眼裡,那她們這些人在他看來不過事螞蟻,隨隨便便就能踩死。
陳藏鋒打了有一會兒後,盯著手中沾著鮮血卻十分完整的酒瓶感歎道:“真他媽結實。”說完將酒瓶丟到那幫舞女的跟前,嚇得她們直接哭了出來。陳藏鋒環顧四周,看著那些或驚訝或迷糊的公子哥和店小二,舉起身邊的沉木椅子,重重地砸在柳臨風地腿上。
“啊!”本來被打暈的柳臨風又被他砸醒了,並扯著喉嚨嘶吼,這下他的酒勁完全褪去,恢復清醒的柳臨風帶著驚恐和難以置信的看著面前這尊凶神惡煞。
“醒了?”陳藏鋒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翹著二郎腿坐在他隨從推過來的乾淨椅子上,撿了些桌上的花生米撥開吃了一顆,剛剛入口便吐掉,“讓他們換點新的。”他的隨身隨從點點頭,並派了一個手下出去拿新的。
“你為什麽要打我?”柳臨風仔細在腦海裡搜索著自己的仇敵,並沒有想起陳藏鋒的來頭,便又道,“誰派你來的?”他試著挪了挪自己的左腿,發現毫無反應,反而傳來撕心裂肺的疼痛,明白自己的腿被他砸斷了。如果有鏡子他會發現自己現在還滿臉是血, 但腿上的疼痛然他還沒注意到頭上的傷口。
“我派我自己來的。”陳藏鋒也不看他找了個乾淨酒杯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示意自己的隨從要不要也來一杯,隨從搖頭,替他看著那些酒醒大半的公子們。
“那你知道我是誰嗎?”柳臨風不可思議的看著他,“你知道得罪柳家的後果嗎?趕快說出你的而背後主使,等我的人來了我讓他們留你一條腿。”柳臨風威脅道,在確定陳藏鋒不是什麽大人物,且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後他打算用柳家的名頭壓他。
陳藏鋒也不聽他說話,挑了幾個那些公子哥的奴才,說道:“你們幾個回去通知家裡管事的,就說陳藏鋒劫持了他家兒子,打殘了柳家大少,每過一刻鍾我就折一條腿,你們可要快些,別到時候抬著你們公子回去。”
那些聽到他這麽說的奴才哪還敢逗留,連滾帶爬地衝出酒樓,向四方散去,以最快地速度往自家敢,竟都忘了酒樓後還拴著他們的馬匹。
那些世家公子們慌張的縮在一起,看著滿臉是血的柳臨風還拖著斷腿坐在地上,幾個家裡還算有些勢力的公子哥話都不敢說了。
陳藏鋒來到窗前看著四散而去的奴才。
那是他寫給京城世家們的戰書,是他寫給自己命運的戰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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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PS:關於柳臨風為什麽不認識自家仇敵陳家少爺這不是bug,後面會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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