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有話要說。”大殿裡回蕩著丁偉平靜的聲音,所有人都在等待著他的發言,等待著柳家的報復,有人欣喜,比如本來要放棄黃平,有人悲傷,比如本來想著下班的李泰然,還有人好奇,比如孟空明,楚峰。
楚峰做了個手勢讓他說下去。
“臣以為,雖然柳臨風和陳藏鋒達成了和解,但他波及他人,並打殘三人,劫持二十余人,對酒樓也產生了不可磨滅的影響這是事實。”丁偉這話一說,一些明白人立刻就看出了柳家的態度——柳家不會為柳臨風出頭,但可以為別人出頭。
這個陳藏鋒怕是要脫層皮。
黃平聽他這麽說都快感動的哭了出來,堂堂京城柳家竟然在替他黃家出頭,立刻重重地向皇帝磕頭,然後說道:“是啊陛下!老臣那孫子還有其他一起的人都被那陳藏鋒挾持在酒樓裡,直到半夜才回來,臣那孫子身子本來就薄……”這老頭又把自己孫子如何如何的事一件件說著,活脫脫一個在為自己孫子伸冤的老人。
大殿裡的人聽他這麽喋喋不休,都在想:這黃平是不是用力過猛了?
丁偉撇了一眼那個黃平,雖是有些嫌棄,但畢竟受柳家授意,他還是繼續說道:“陳藏鋒和柳臨風都必須對那些被波及的人負責。”丁偉這話讓一些人聽糊塗了,怎麽明明向著柳家的他竟然把柳臨風也搭進去了。
但楚峰、孟空明等一眾人心知肚明,柳家要徹底撇清為柳臨風出頭的嫌疑,要撇得極其乾淨。柳家不愧是柳家,楚峰這麽想到。
“你說說怎麽負責?”楚峰問道。
“既是柳臨風和陳藏鋒的誤會波及的眾人,那他們二人自然應該賠錢補償。受劫持之人每人一百兩,被打傷的每人兩千兩,酒樓因為他們也一晚上不得好好營業,也應得一千兩。臣算過他們二人每人應拿出五千兩白銀用作賠償。”丁偉說出這些,然後看向李泰然,“京都府也因這事加班一晚,按吏部和戶部共同制定的加班制度,每人也應拿一兩銀子,李大人應拿五兩。這筆錢由吏部出。”
李泰然一驚哪敢收這些錢,立刻道:“京都府就不必了,這事本來就該我們出面管理,而且已有不少人受傷,要真這般論,還是我京都府失職了。”吏部的丁偉丁侍郎雖然比作為輔官的李泰然低一品是正四品的官,但現在正值吏部換代,新的尚書還沒有定下,侍郎又只有他一人,現在的丁偉就是吏部實際上的一把手,論實力還是穩壓李泰然一頭。面對這麽一個人,李泰然只能示弱。
丁偉像是知道他會這麽說,便接著說:“那既是失職,李大人就按失職罰去一月俸祿吧。”
李泰然無奈的歎了口氣,“是。”他心想回去又要被家裡那母老虎訓斥了,昨天因為加班還被她嘮叨,今天這麽一罰,晚上可能要睡書房了。
楚峰有些驚喜的看了看李泰然,那丁偉顯然是在試探李泰然的態度,如果李泰然答應下加班的銀子,雖然銀子不多,但也就意味著站在柳家一邊,現在他沒要就等於沒領柳家的好意。
“你是怎麽得出這些賠償數額的?”楚峰問道,這賠償數額按楚律已是超了不少,那些舞女小二一年也就五十兩左右,這一晚直接賠了一百兩。
丁偉知道楚峰是在問他背後的人,也不藏著掖著直接說:“今日上朝前,柳家托人向臣請示,希望能夠妥善的處理此事,並提出了賠償方案,但臣知曉陳藏鋒家中落寞,便將那數額砍下一半。
” 楚峰點點頭,也不多評價。
“還有那陳藏鋒畢竟打人在先,按楚律,他應該被關一個月,以全我國法,不然別人都以為在我楚國打了人一句誤會和賠點錢就能了事。”丁偉又說道,這是他這次發話的核心目的,也是柳家給他的任務。
李泰然為難不知要不要說些什麽,這吏部沒經過他的意見直接處置了他手裡的犯人,要是傳出去,京城上流傳的“被架空的膽小輔管”的謠言怕是要被坐實。他還有別的外號,比如“蹴鞠專家”,“惜命泰然”等。
他家那位之前就因為這些外號笑了他好幾天。京都輔官掌管著天子腳下的城邦,不僅要平下亂還要順上意,是一個吃力不討好的位置,這也是他備受非議的原因,這位置換誰來都是這樣,裡外不是人。
李泰然還在猶豫,因為他覺得還是快點下班好,所以他決定承受非議,反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就在他決心不在插手此事時,他看見楚峰看了他一眼,立刻明白皇帝不想這麽直接答應柳家的訴求,隨即道。
“此事還有一人從中作梗,隻將錯誤全歸於陳藏鋒一人,不和律法,臣以為現在當以找到這個傳話的人比較重要,然後再做處置。”李泰然雖然自己也不信有這麽一個人的存在,但現在皇帝正指望著他,也就只能出此下策。
“李大人不會真的相信有這麽一個人吧?”丁偉有些驚訝那個“蹴鞠專家”李泰然竟然和他作對。陳藏鋒所說的本就半真半假,更何況柳臨風確實是在擺酒慶祝,丁偉不信真有一個人從中傳話。
“那既然存在疑點,不是更應該查證嗎,丁大人不願讓外人以為我國給錢就能打人,難道就願意讓別人以為我京都府查案能力差?”李泰然隻得硬著頭皮上,立刻對著皇帝單膝跪下道:“臣願親自去查此人的身份,給各世家一個交代,欠京城民眾一個交代。”
這下完了,李泰然心道。他根本沒有把握,全靠楚峰一個眼神的慫恿,現在欠全京城一個交代。
丁偉正要上前爭辯,楚峰出聲道:“不用爭了,今天爭得已經夠多了!”楚峰露出不耐煩的神態以配合李泰然,丁偉隻以為皇帝不悅,也不敢發話,“疑點重要,但現在安撫人心也重要……”
丁偉看皇帝沒有完全偏袒李泰然,也就松了口氣。
“那便先關押二十日,賠償照丁侍郎的建議,期間李泰然你去查,查不出來就再罰你一月俸祿。”楚峰知曉柳家所圖,只是權衡後給了個中間數。
丁偉心裡默算,從今天開始二十日後就是正月十六,正好是柳家太爺壽辰的後一天,這剛好滿足了柳家的意願——陳藏鋒不能出現在柳太爺的壽辰上,哪怕他不能有所作為,柳家要的是萬無一失。
現在還不能確定陳藏鋒背後的人,但這條狗也不能讓他放出來。
楚峰看他們都沒有什麽異議,便揉著額頭故作疲態說道:“那今天就到這吧,退朝。”諸位大臣歸位,行禮後注視著楚峰離開。
殿外。
大臣們在殿外邊走邊聊,其中一些人笑到李泰然的窘態,一些人暗道柳家手段了得,三兩下就收攏黃家人心和京城的兩大商會,這波看似柳家吃下暗虧,但經過這麽一遭,還真不好說柳家虧了多少。
“下臣謝過丁大人。”黃平這個老頭走到丁偉的跟前鞠躬行禮說道。
丁偉雖然看不上他,但還是上前扶住他讓後說道:“都是柳家仁義,黃大人不必謝我。”黃平一把年紀也就是個六品,他雖然還沒猜透柳家的意思,但既然柳家願與他交好,他也不好無視他。
“是,是,柳家仁義,大人也仁義。”黃平滿臉笑容。
遠處的孟空明看著這一幕笑笑不語,孟浩宇則厭惡地說:“這官吏不想著怎麽更好地辦事,結黨倒是有一套。”孟空明也不阻他抱怨,孟家人本就該嫉惡如仇。這時一個太監走過來,說道。
“孟將軍,陛下在禦書房等您。”
“父親……”孟浩宇真要說些什麽,孟空明伸手攔著,然後說道:“好,我馬上去。”隨即有對孟浩宇說,“你先回家。”
孟浩宇沒答應下來,只是回復,“那孩兒在宮外等著。”說罷便對孟空明行禮然後向宮外走去。孟空明無奈笑笑,他這二兒子還是耿直了點,在外人面前絲毫沒有收斂他對自己地擔心,可這在外人看來這是對皇帝的不信任。
“我那孩子並無異心,望公公不要誤會。”孟空明對那太監說。
“是,孟家二公子本就耿直,老奴怎會亂想。”這太監也不是個傻子,不會和別人亂說。隨後他帶著孟空明朝禦書房的方向走去。
柳家。
一個如同百年老樹般的老人在一眾仆人的推行下,來到了柳臨風的院子裡。這位老人不管是臉上的皺紋還是一身穩重的氣息,都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起百年老木。此人正是柳家那位就要過壽的,九十歲的老人,一代文學大家柳天源。
他這把年紀腿腳早就不行了,只能靠用人的推輪椅才能出行,平時不出門的他來到了自己重孫的院子裡。
經過初步醫治已經控制下傷勢的柳臨風看自己太爺來了,連忙從床上爬起,正要下床行禮,柳天源搖搖頭讓他不用行禮。柳臨風也知道自己不方便,也不強求,隨後讓那些隨從到屋外候著,就留自己的側房夫人在一邊候著。
他今年二十二還隻取了一房側室來照顧他的衣食住行。
“好些了?”柳天源慈祥地笑著問道。
柳臨風坐起身來靠著枕頭說道:“身體是好了不少,就是這心還是……”右手放在左胸上摸著心跳說,想起昨晚地遭遇,臉上露出凶橫地神色。
柳天源知道自己地重孫不會這麽容易失掉驕傲,寬慰道:“不要怪你父親和大伯沒有出手,今天一大早他們就來找我商議了。”
“怎麽會該罪爹爹和大伯,我只是不甘自己被那剛剛回京地陳藏鋒擺了一道。”柳臨風乖巧地說。柳天源知道他孝順,只是笑著說。
“都知道了?”
“嗯,”柳臨風早上就接到消息今天柳家會在朝堂上為難陳藏鋒,“其實太爺爺不必這般,臨風知道年後才是柳家的重頭戲,現在的柳家要保持低調。”
柳天源搖搖頭道:“低調不是裝慫。”他看了看柳臨風被被子蓋住的斷腿,眼中流過一瞬的殺意,“你替太爺去看陳家的刑場,太爺替你出頭,公平。”柳臨風這一輩和陳家並無什麽恩怨糾葛,他去刑場看陳新廣砍頭純粹是小時候受他熏陶。
“重孫替太爺爺看著,本就是應該的。”柳臨風乖巧的笑道。
“太爺爺替重孫出頭,本就是應該的。”柳天源也笑著說,兩人相視一會兒,隨後都大笑起來。
“我還真不習慣這麽深情的太爺你。”柳臨風是在兜不住了,沒大沒小的說道,他平日裡和柳天源偷喝酒的時候幾乎都是以兄弟相稱。
“哼,你個不孝重孫!”柳天源白了他一眼。一旁的側室看著他倆這麽聊天很是吃驚,平日柳臨風和她說柳太爺是個老頑童,她還不信,今日一見覺得可能就是這開心也不端著的狀態讓他這麽長壽。
“這腿……”
“早上素衣堂的老堂主來過了,說一月可拄拐,半年可恢復。”柳臨風將老堂主所說轉述給柳天源。
“嗯,傷筋動骨一百天,更何況你還斷了,晚些時候再寫封信,讓他上點心。”柳天源隨意道,也不裝慈祥老人的模樣。柳臨風點頭稱謝,柳天源沉下臉說道,“既然腿斷了,就好好利用起來,別荒廢著。”腿好有腿好的用法,腿斷有腿斷的用法。
“重孫心中有數。”柳臨風知道柳天源不是和他說笑,也嚴肅回答。
“我那裡還有輪椅,晚些時候讓下人給你送來。”柳天源說道,雙手放在腿上,摸了摸自己羸弱的大腿,有些傷心自己好久沒有站起來過了。“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去走動走動,柳家雖沒替你殺了那陳藏鋒,但給你收了幾個小弟,”他指那兩個商會和黃家,“你自己的對手你自己解決,沒問題吧。”
“沒問題,孫兒有信心讓他加倍奉還,不管他背後是誰。”柳臨風的眼裡重現那天的不甘和憤怒,柳天源看他這般神色,臉上露出了笑容。
他們又聊了幾句後,有個下人進來向他們轉述了先前早朝上的爭論。柳臨風摸摸下巴,評價道:“丁偉還行。”柳天源點點頭,認同他的想法,“可這李泰然是怎麽回事?此前可沒見過他有這樣的膽量,不接受柳家的示好也就算了,竟然還當朝反對。”
“二十天……”柳天源淡淡道。
“微妙。”柳臨風說道,“從今天算,是十六,若從昨天開始算就是十五……皇帝是什麽意思?”
“他可能想到是有人在為難柳家,所以給了個模棱兩可的話。”柳天源看著柳臨風說。
“可能就是他在為難柳家。”柳臨風也看著他說,老小兩頭惡狼對視著。
柳天源輕哼一聲,便不再說話,隨後在下人的推行下離開了柳臨風的住處。柳臨風明白柳家現在不能和皇帝作對,所以柳天源不會和他繼續聊下去, 但他心裡想著總有一天柳家會是天下第一的柳家。
現在天下第一的是楚家,宮牆裡的楚家。
禦書房。
楚峰正在書桌前等著孟空明的到來,這時那位收了李泰然十兩銀子的王公公(在第一章中出現)在得到劉公公的同意下,和楚峰提了提李泰然想把女兒接出宮去為他母親過生日的請求。
現在李泰然的女兒深得太后和瑛瑛公主的喜愛,已經不是他能決定是否出宮的人,所以他必須向皇帝請示。
“那就把他喊過來,朕正好要和他說說話。”楚峰說道,王公公明白便行了個禮後退了出去,隨後劉公公說道。
“陛下,孟將軍到院子裡了。”
本章完。
PS:首先感謝“孤獨辰舟”的三張推薦票和“MMC_26淤澤”的一張推薦票以及各位的收藏,你們的鼓勵是我更新的動力。
再次PS:這章的結尾斷的不是很好,因為“朝堂議陳”本來是一章的的內容,但後來又優化了一些細節,增加了一些內容所以分成了兩章。
還敢PS:其實讀過小說比較多的書友不難看出我的設計是雙主角,北方展開陳藏鋒的故事,南方展開簡十四的故事,最後兩個不斷成長的年輕人會產生交集,然後成為彼此的對手。他們的身世也是既有共同點(爹媽不在線),又有不同點(生活的狀態,一個悠閑,一個正要靠做狗求活),希望大家會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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