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乾嘉的死,已成了個無頭懸案,宇文護這麽叫楊素來問,倒不是真懷疑他,而是試探趙開的心思。有崔仲方的維護,他這個回復想來問題不大。
崔、楊二人剛走,強練帶著宇文愷從基地那頭返了回來,老遠便能看著喜氣。
強練是墨家傳人的這個身份,終究是公開化了。
“去見過你師兄!謙之,安樂以後便是老夫的關門弟子了,你多多照應一些。”
宇文愷倒是乖巧了許多,向趙開恭敬地作揖,道:“師兄,這天下圖當真了得,都怪安樂見識少,先前失禮了!”
趙開拱拱手,笑道:“恭喜先生衣缽得傳!安樂,師兄弟勝似家人,就不要客氣了。趙王把你丟在我這,可能吃的了苦麽?”
宇文愷回道:“安樂也不知怎地,見到亭台樓榭,便覺得美極了,挪不開腳步,飯也忘了吃,就想知道是如何做出來的。所以安樂想學建造,想做出天底下最美的宮殿樓宇。這有什麽苦的哩,只要能擺弄木頭,安樂可開心了。”
語發天然,只有這種熱愛,才真能學得深入,難怪宇文愷日後會成為建造宗師。
趙開有些邀功地道:“先生,這個弟子如何?是不是天生就是大良造的材質?”
強練臉上不由浮起一絲笑容,繼而又一陣黯然,道:“謙之有心了。安樂天生就對建造頗有靈性,他日必然是最好的匠作大造,做老夫的弟子綽綽有余。隻歎我墨家技藝,終究還是得流入豪門勳貴之家,平民匠人想要出頭,太難了。”
趙開陪他沉默一會,才強笑道:“先生無須多想,只要能把墨家技藝傳下去,管他是何等形式哩。”
強練歎道:“這本也是好事,以安樂的身份,建造工藝更能廣而推之。老夫只怕,技藝入了豪門,日後失了研發精進的銳氣,淪為貪圖享樂的小道,那就得不償失哩!”
宇文愷畢竟年齡小些,趕緊拍著胸脯道:“師父放心,弟子定會苦心鑽研的,不會墮了墨家的威名!”
想起堂堂四大發明的火藥,最終淪為觀賞煙花,趙開悚然一驚,不由暗暗敬佩強練的先見之明。只是這話說也說不明白,隻好安慰道:“先生,此事不在於工匠,在於當權者如何利用罷了。無論怎麽看,技藝也好總是不停地進步的,那何須操那麽多心哩。”
強練點點頭,問道:“這次皇帝的陣仗這麽大麽?給老夫說說。”
本就要請教的,趙開便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
謝嫣然不在,那兩位宮女便小跑過來,一個提茶壺,一個倒掉崔仲方還沒喝上一口的茶水,輕輕巧巧地倒了一杯,小意地端了過來。
宇文貴眯著眼睛,瞧了瞧趙開,揶揄道:“你小子有福了!這兩個小娘子看來久經訓練,侍候人很有一套。”
兩個宮女站成一排,對著趙開盈盈下拜,嬌聲道:“奴婢見過郎主!”
看那宮女,一身綠衣,倒真是嬌俏玲瓏,只是太過拘謹,少了些天然,趙開輕聲問道:“你們是江陵人氏?姓甚名誰?”
看起來略高一絲的小宮女回道:“回郎主,奴籍之人,哪配有姓氏哩,奴婢名叫紫衣,她叫綠蘿,我等都是江陵人氏,盼郎主憐惜!”
憐惜?趙開一陣惡寒,你們是深宮大內訓練出來的,不定是什麽密探呢,哪敢讓你們上我的床?
擺手道:“叫我公子便可。按說你們是陛下所賜,不該太過勞累,不過我這田莊,人人都須做事。這樣罷,你們就跟著嫣然吧,看她如何安排。去廚房找她去,方才你們應當見過她了,也是江陵出身,正好作伴。”
紫衣有些口快,抬頭道:“郎……公子,我與綠蘿懂琴棋書畫哩,正該侍候公子你才是。”
趙開冷下臉來,沉聲道:“聽不懂吩咐麽?莫要我再說第二遍,快去罷!”
紫衣還想再說,綠蘿輕輕扯了一下她的衣袖,便都低下頭來,施禮退下。
強練笑道:“謙之,你哪裡都好,怎地遇見小娘子,就慫成這樣了?這胭脂馬,性子再烈,騎上幾回,沒有不乖乖聽話的。”
趙開一陣頭疼,苦笑道:“師父,說正事吧,這裡頭到底有甚門道,幫我理一理。”
強練回頭望了一眼宇文愷,叫他自去玩去,才肅容道:“皇帝特赦你有開府之權,這意味著什麽?所有的人都是自己來挑,三命以下的小屬官,你自可任命,只須報給大司空造冊便可。這實控與遙領的差別,你不會不知曉吧?”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很明顯,宇文護和皇帝對刊印司各有所期,這是一個大大的隱患。
強練似乎瞧出他的擔心,拍拍他的肩膀,道:“小子,兩姑之間難為嫂,又到了站隊的時候了。”
趙開起立揖禮,道:“先生放心,趙開心裡,只有陛下一人。”
強練頗為滿意,笑了一笑,慢悠悠地踱步進了院子。
皇家子弟的到來,給田莊造成了極大的衝擊。趙開便把強練、趙劍、謝嫣然、莫大四人,包括魚氏兄弟,都叫到了會客廳,一起商議田莊的舉措。
這是田莊第一次正兒八經的碰頭會。眾人謙讓一番,趙開以家主身份,坐了主位,左首請強練坐著,右首卻是小不點的宇文愷。
田莊上以尊貴論,當前卻是以宇文愷最高,大家也沒什麽不服氣的。
眾人坐下,各有心思,如今田莊的情勢,總體還是越發見好的。對於少知內情的婦人少年們,見到皇家這許多賞賜,家主又升了官,倶都覺得開懷。
尤其是魚氏兄弟,見了趙開,不知不覺中多了一份敬重,或許直到此時, 他們心裡才真的服氣,覺得跟著他前途無量。
趙劍、強練這幾位,卻有些憂心忡忡。趙氏過早地卷入皇家勳貴層面的紛爭,以趙開當前的實力,一旦有人下手,跟捏死螞蟻沒多大區別。
趙開掃一掃大家的臉色神情,心裡大概有了數,開口道:“陛下的旨意下來了,增設了刊印司。丞相大人下了刊印萬卷佛經的任務,按往日抄書的進度,至少是十年之功,如今卻要在七八個月內完工,諸事繁重,請大家出出主意。”
眾人都先看強練,等他先發話。
強練摸摸估算了一下,沉聲道:“就以現在的人手,怕是完成不了。法華經近八萬字,以宋體抄寫一遍,哪怕幾人分卷,也需耗時數月。謙之,你這答應地有些孟浪了。萬一惹得丞相不高興,卻是麻煩。”
趙開苦笑一下,強練說得夠委婉的,估計是怕影響軍心,在座諸人也不見得都死心塌地,要是私底下講,估計強練直接會說惹來殺身之禍。
對於這個事,趙開卻有些把握,笑道:“先生莫憂,刊印之法還能大大提高。當前主要還是一邊解決抄書校對的抄書人,一邊營建刊印司工坊,確立好印製所需的墨汁、紙張及裝訂工藝。莫大先生,你那邊的進展如何?”
強練愣了一下,便停住詰問。
莫大卻極為興奮,急聲問道:“公子,你還能大大提高刊印之法?那太好哩!屬下與幾位兄弟,按照公子的提示,用松木燒出煙灰作材質,已經製成了松煙墨,今天午前試了試,確實是拓印的最佳之物!公子,不說別的,僅此松煙墨製作工藝,便是大大的創舉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