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三日,長安城裡各個階層的熱議,並沒有因為趙開書齋閉門歇業迅速冷卻,反而越演越熱。
勇奪詩魁、刊印之法這等異軍突起的勁爆消息剛剛轟傳,又有了趙開當街武鬥遊俠、身受重傷的傳聞,上至各大世家,下到黎民百姓,都有些目不暇接。
稍微聯想一下他趙氏遺孤、丞相府贅婿的身份,長安城內的各個勢力無不暗暗生出許多異樣心思。
尤其今日晌午的一封密信,通過崔府悄悄地遞進皇宮後,宇文邕就有些坐不住了,當即就召集了幾個心腹密臣,共同研讀儒家典籍《禮儀》。
這次除了王軌幾人,還多了一個禦正下大夫鄭譯。
宇文邕把趙開的第二封信給幾人傳閱了一番,手指一直輕輕敲擊著書案,有些憂慮地道:“你們都說說看法罷!”
宇文神舉性子最急,咧嘴笑道:“趙開要把天下圖做成軍事教學營地,叫做甚麽武勳遊樂場,讓皇長子坐鎮?這等荒唐事,豈不叫朝野笑話麽?”
王軌搖搖頭,意味深長地道:“我卻覺得此舉新奇大膽,正好可以探探丞相大人的底線。神慶,你再給大家說說,前日給丞相大人送天下圖時,他怎麽說?”
宇文神慶愕然一陣,蹙眉道:“以內史大人的意思,丞相都督中外軍事,向來不準陛下碰任何軍中事務,讓皇長子去訓練禁衛私兵,他只會當做小娃的玩鬧?丞相大人見到天下圖的神情,頗為古怪,先是說差些埋沒了趙開這等賢才,又誇他甚有孝心,只是沒膽親自去拜見他,可惜了呢。”
王軌捋捋須子,點頭道:“正是此意。丞相畢竟受過太祖大恩,對大周是忠心的,只是權欲重些罷了。只是他不說如何為陛下打下江山,反而行此離間小計,胸襟未免小了些。”
宇文邕笑了笑,把目光轉到了鄭譯身上。
現年二十有七的鄭譯,與皇家有些姻親,小時候便與太祖諸子玩耍,與皇帝很是親近。本身又有學問,通曉音樂,善於騎射,擔任著起草詔令、參與決策的禦正大夫職司,自然深受信任。
鄭譯拱拱手,陰惻惻地笑道:“下官隸屬大豖宰府,常跟在丞相身邊,了解他的性情,應當對皇長子訓練幾個私衛懶得過問。但要說他真的憐惜趙開,我是不信的,否則怎會不阻攔兒子雇凶殺人哩?這不過是他對陛下重視趙開有些不滿吧!”
宇文邕不置可否,問道:“查實了麽,魚倶羅是哪邊的人?”
楊瓚恭聲道:“稟陛下,小臣通過阿父在禁衛軍中的內線探查到,此次出資萬貫在黑市要買趙開人頭的,正是宇文乾嘉,只是替他跑腿的家奴已經失蹤了,應當是滅了口。魚倶羅幾人都是漢家士兵的遺孤,身家清白,他曾向投靠齊王帳下,卻因目生重瞳被拒了,聽說武力與賀若弼小將軍不相上下。”
宇文神慶摩拳擦掌:“那就很不錯了,我都有些手癢癢與他鬥一鬥哩。可惜了,被趙開那小子先下手了!”
宇文孝伯笑道:“趙開不是在信上說了嘛,讓他投入皇長子門下,還不是一樣?只是,目生重瞳,相術上說是帝王之姿,齊王不用,應當就是避諱吧。謙之卻說這只是眼疾,還請陛下三思。”
宇文邕擺擺手,哂道:“舉賢任能,朕豈是容不了人的?我這乾嘉侄兒,真夠胡鬧哩……”
鄭譯接口道:“陛下雅量,臣等之福也。只是這趙開,態度曖昧不明,又與崔府關系密切,臣擔心他是根牆頭草。不然的話,正平公重金收買的遊俠兒,就這麽輕易地被他給收了?會不會是給陛下做戲哩?”
宇文孝伯臉色有些發白,微怒道:“正義兄,你怎能這麽猜測謙之呢?他每一步行動,都事先寫信稟報了陛下,又一心為大周謀福,不求高官厚祿,隻為替先君報仇。這樣的人才,不可因為猜忌叫他寒了心!”
鄭譯訕訕地笑了笑,宇文孝伯是出了名的方正耿直,他可不敢往下爭論,小心被吐了一臉地唾沫。
宇文邕抬手壓了壓,笑道:“兩位愛卿都是為朕考慮,只是議論嘛,不要傷了和氣。王內史,依你之見呢?”
王軌施個禮,沉聲道:“陛下,讓下官跑一趟龍首山,替陛下去探望一下。他無異心最好,要真是沒病裝病,那就叫他納個血書,向陛下表表忠心,把他逼到我們這邊來!”
宇文孝伯、楊瓚等人齊齊一震,吃驚地看著他,隱隱聞到一股山雨欲來的血腥味。
鄭譯拍手笑道:“內史大人說的是,趙開想躲起來做他的逍遙隱士,讓陛下替他報仇,怕是沒那麽便宜哩!他若是敢去殺了正平公,才算是真地與丞相府劃清了界線。”
宇文邕沉默了許久,搖頭道:“讓內史專門跑一趟,不太合適。吾兒阿贇的伴讀,是不是叫皇甫績,還是趙開的外侄吧?叫他代表皇兒去探視老師,合情合理。內史你親自找他,就說此事太過重大,朕要看到趙開的心意!”
王軌歎道:“陛下一石三鳥,真乃神人也。此事若成,韋氏一族,就無法再度中立觀望了!”
宇文邕轉向楊瓚,笑道:“隨國公舊傷發作,已經向丞相和朕上了幾次奏章致仕,你阿父勞苦功高,朕允了他回京修養。這才把你大兄也調回長安,正好盡盡孝心。三郎,你可知朕的一片苦心?”
楊瓚拜倒,恭謹地道:“陛下放心,普六茹氏一族隻知忠君,絕無二心!”
宇文邕趕緊伸手扶起,道:“三郎這是作甚?你是朕的妹夫,莫要作此外人的虛禮!眾卿,此事就這麽議定。露門學的人選將定,再議一下有哪些可用之人?”
幾人躬身應是。
同州,晉公霸府。
宇文護一身素服,面色有些憔悴,跪坐在空蕩蕩的靜室裡,面前攤開的正是天下圖。
圍著他側邊坐著的,正是心腹大將,侯伏龍恩、侯伏萬壽兩兄弟。
侯伏龍恩目光炯炯地在地圖上梭巡,驚疑不定地道:“大王,這趙開怎能畫出如此精細的堪輿圖?這樣的人物,不能為我所用,不能留著哩!”
宇文護緊皺眉頭,哼了一聲:“乾嘉那混帳小子,兩次下手都沒能殺了他,就證明他命不該絕。佛法有雲,因果相生,若真是要了他的命去,孤豈能得到這張天下圖?此事莫要再提。”
侯伏龍恩還有些不死心,道:“大王不要婦人之仁啊,趙貴當年那麽大的勢力都滅了,早就結下了死仇,豈能不斬草除根?”
宇文護罵道:“孤當年抄了趙貴一家,乃是國事,又非私欲,天下人也說不出孤的不是來!趙開手底下不過三五個人,孤就是站著讓他殺,他敢麽?”
侯伏萬壽拉了拉長兄的衣袖,輕聲勸道:“大王日夜侍奉老太君,已經很疲累了。大兄,我等應當和大王一起向佛祖為老太君祈福,莫要這個關節動殺心了。”
侯伏龍恩這才悻悻地住了口。
宇文護頗為欣慰,頷首道:“孤不是舍不得趙開那條小命,只是他的生死牽扯了韋氏、崔氏等諸多大族,孤要號令百官,豈能有功而殺人?萬壽,你派人跑一趟,叫乾嘉莫要再胡鬧,這兩日便回同州來,老太君甚是想他。”
侯伏萬壽應了一聲,忍了一忍,低聲道:“末將看了這天下圖,便時刻想著縱馬馳疆,大王你功高蓋世,為何不學曹魏、司馬氏……”
宇文護臉皮動了動,歎道:“那幾人都是外姓大臣,搶了也就搶了,另立新朝就是。孤與陛下乃是同宗兄弟,不可相提並論,否則叫我如何死後面對列祖列宗?此事萬萬不可再提。若是此次伐陳大勝,孤自當秣馬厲兵,為大周打下大片的江山,便知足的很了!”
侯伏兄弟默然一陣,互相使個眼色,知道時機未到,便起身悄悄地退了出去。
趙氏田莊。
趙開拉著剛剛趕過來探望的全旭,與魚倶羅三人聚在一處,談了半天弓馬箭術,滿心歡喜。
全旭叫囂著要為趙開出氣,和魚倶羅真刀真槍地鬥了一場,最後也是輸在了氣力上,被摔了大馬趴,反而開心大笑,很是服氣。
全旭也不爬起來,就那麽坐在地上,歎道:“多了倶羅這個兄弟,許多事便好辦多了。謙之,扶我一把。”
趙開懶得理他,問道:“不嫌醜就自己趴著!我不是寫信說了沒受傷麽,你還跑來一趟作甚?”
全旭翻身站起,笑嘻嘻地道:“有件奇事,也是喜事,我忍不住跑來誇誇你,不行麽?”
趙開神色一動,愕然道:“這還沒幾天哩,你的親事就定下來了?”
全旭神神秘秘地道:“差不多哩!你說這事兒奇怪麽, 昨日一早,豆盧勣便上書給陛下,說自己經業未通,請求解職求讀露門學,堂堂的楚國公啊,四十多歲的小老頭了,還求學?更奇怪的是,才半天功夫,齊王便上奏說豆盧勣是國之良臣,請陛下把豆盧勣之妹賜給他做妃子。我家老娘差點沒氣哭了去,這下我和長孫小娘子的親事穩當了,哈哈!”
趙開有意考校魚倶羅,便問他:“倶羅,這個消息,你看出了甚?”
魚倶羅緊皺眉頭,沉吟道:“確實古怪,豆盧氏可是大族哩,這就旗幟鮮明地站到了陛下一邊?是什麽緣故叫他如此篤定呢?齊王這麽快插手進來,難不成是他從中牽線?謙之,我對朝中勢力不太了解,想不通。”
趙開讚許道:“能看出這些,已經不錯了,這兩年你慢慢熟悉,就懂得趨利避害了。陛下暗中經營這幾年,成效出來了。我估計用不了多久,還會有更多的世家,以各種名義上表忠心的。只是究竟是忠心,還是利益劃分,就得深入探究了。”
魚倶羅說的不錯,豆盧氏本姓慕容,是十六國時北燕王室之後,投降北魏後,謂歸義為“豆盧”,才改了這個姓氏,數代都在軍中經營,已封為國公之位。枝繁葉茂。
豆盧勣和他弟弟豆盧通、豆盧讚,是這一代的翹楚,都掌管著一支軍隊,名聲很好。
一個豪門大族,就這麽公開地向皇帝表明忠心,確實足夠引起軍中的震動。
全旭眨眨眼,道:“關鍵是陛下,都沒跟丞相府那邊通氣,直接都答應了。謙之,朝中風向變了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