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馬車出了長安城覆盎門,往東南緩緩而行。
車內坐著趙開、強練和謝嫣然,駕車的,卻成了俯首帖耳的魚倶羅。自他親眼見到了強練,還聽到他親口承認是墨家傳人時,便收斂了一切傲氣,當起了乖寶寶。
龍首塬趙氏田莊,距長安三十裡,一個時辰可達。
謝嫣然想著美妙心事,臉上始終紅霞氤氳,輕聲道:“師父,為何這麽快就出城呢?一個時辰前才嚷嚷著公子受了傷,按說應修養兩日再走,才更合理吧?”
強練閉目養神,嘴上卻沒好氣地道:“還不是你家公子心思多,按原本的計劃,是該多待兩日,看看京城各方的反應再走。可他為了魚倶羅這個傻小子,把刺殺變成了切磋,好好的受害者成了當街械鬥的罪犯,怎能不早些溜之大吉?”
魚倶羅聽得心頭一暖。
趙開在車裡顛得有些難受,苦笑道:“也不全是如此。真正會在意我是被刺殺的,估計也就陛下、舅家和東升幾人吧?我已寫了信,說明了情況,叫人送去了,反正也扳不倒那位,乾脆退讓一陣算了。早走些,免得裝病去應付一個個的假意試探,爽快!”
謝嫣然噘嘴道:“我還請莫九師兄印了好些公子的詩哩,這下賣不出錢來了!”
趙開失笑道:“我得了個倶羅兄弟,遠勝萬兩黃金,怎能相比?何況莫氏幾兄弟閉門改建,這個月也沒法開門營業,回去後主持書局,才是大生意,心疼啥?”
魚倶羅甕聲道:“魚某不過是個粗漢,哪裡當得謙之如此器重?”語氣裡,卻盡是感激。
趙開探出腦袋,望著眼前鬱鬱蔥蔥的山嶺,歎息道:“倶羅兄弟,你有大將之姿,到田莊後跟劍伯好生學些軍陣戰術,以後必然是萬人敵的帥才。唉,以前來這龍首山,隻覺荒涼。為何現在看著這些樹木花草,卻覺得風光秀麗呢?”
謝嫣然嬌聲道:“公子怕是脫得牢籠,心境變了罷?”
趙開自然不好說是感慨千年之後的黃土高坡,聞言笑道:“嫣然說得對,脫了樊籠,便覺天地寬敞。倶羅,這驛道如此寬廣,便是我大周軍伍東出關外的必經之道麽?”
魚倶羅道:“謙之說的極是。此處往東十裡,便是灞上。古來關中出兵或迎接凱旋之師,皇帝都在灞上慰勞。灞上再往東行二十裡,便是驪山。同州也在這個方向,距此約二百裡。故此,此驛道修的極寬。”
趙開笑道:“難怪陛下會在此處修個行宮,教以農桑,就是做給這些來往大道的將臣看的吧?”
驛道往南三裡,就是樹木掩映的龍首山,山北腳下立著一座行宮,能見著樓閣飛簷,道路兩側都是皇田,正是由大名鼎鼎的龍首渠引水灌溉。
宇文邕登基的第二年,也就是公元561年,便在漢代的基礎上,重修龍首渠,引渭水灌溉。這處是龍首渠的最南端,又靠近長安,便開辟了三千畝的皇田出來,教化農桑。
強練也探出頭來敲了敲,皺眉道:“趙氏田莊與皇帝行宮離得這麽近,怕不是好事!”
趙開指指山脊,道:“應當無妨,山北是行宮,山南才是我趙氏田莊。陛下只在春種和秋收時才來住半個月,平日裡只有幾戶府兵看守,應當不衝突。再者,離皇田近些,農具試用也方便些。”
強練哼了一聲,道:“糊塗!在行宮身側訓練私兵,豈非自找麻煩?”
趙開拍拍腦門,笑道:“本來是想,駙馬有私衛二百人的名額,
咬咬牙拿來用就是,不過總會招忌。現在倶羅來了,我又有了新的想法。在田莊把天下圖修建成訓練營,以教習山川的名義,讓倶羅當頭領,帶著百來壯士,挑戰滿長安的武勳子弟,可以大大地揚名,也能發財。只需讓這些兵士有個名頭便好,此事容我再想想,究竟是作為皇長子的親衛好呢,還是作為公主府的駙馬親衛。” 魚倶羅身軀一震:“謙之的意思,是讓我做皇子的親衛頭領麽?”
趙開笑道:“算你小子聰明!不到弱冠的少年將軍裡,恐怕很少有打得過你的,還怕不能被皇子賞識麽?”
魚倶羅有些哽咽,相處半日就如此推心置腹,他有些難以置信,隻覺恩深情重,無以為報。
強練有些吃驚,訝道:“皇帝會許你如此胡鬧?這不等於讓皇長子領兵,鬥他臣子麽?”
趙開嘿嘿直樂:“胡鬧一些,反而能成。大周是馬背上打下的江山,武風強盛,勳貴子弟讀書再多,總要習武射箭才行。至於陛下會不會答應,還得看咱這基地是否真能幫皇長子增廣見聞。”
魚倶羅沒見過天下圖,不安地道:“謙之,你切莫因為魚某這等無品寒士去行凶險之事。否則叫我等於心何安呐!”
趙開微微一笑:“凡事有利有弊,倒不全是凶險,若是叫你投軍去,一刀一槍地拚軍功,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去。這個才是你一步登天的捷徑,我的謀劃裡,本就有此一計,你合該有此福分,湊巧了而已。”
強練、魚倶羅見他從容,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便不再多說。
做一個具備現代練兵的軍事基地,不是趙開臨時起意,而是早就有打算了。只是怎樣得到皇帝認可,還能不招宇文護那邊的猜疑,確實還得細細謀劃。落腳處,應當便是那七八歲的皇長子身上。
誰會懷疑他這樣的小屁孩,有甚麽壞心思?二來,真正的死士班底,再也不會全是墨徒,讓趙開心裡更踏實些,他不想受製於人。
龍首山是個丘陵一般的衝擊土山,分有六個階梯,每梯一塊小平原。皇田處最低,越往南越高,相差近二十丈。因有行宮禁地,須繞彎走一個長坡小道,坐車頗為顛簸,他們便都下車步行。
魚倶羅牽著韁繩,陪幾人離開驛道,沿小徑緩緩往南上坡,走了約摸一刻鍾,便已到了第四梯。此處已比長安城高了許多,回首俯瞰過去,隱隱之中,只能見著些屋頂。
趙開頗為感慨,笑道:“如此北望長安,盡在掌下,倒是新鮮。劍伯住在這裡,不算委屈他。”
強練正四下觀看地勢,沒有理他,上梯傳來一個渾厚的聲音:“少主來得夠快的哩!”
樹林裡轉出劍伯高壯的身軀,精神矍鑠,滿臉笑意。
趙開大喜,急趨幾步,道:“劍伯怎地來這了?可還吃住得習慣?”
劍伯看了看魚倶羅,笑著點點頭,道:“老奴本就山野村夫,有何不習慣的?我沿著龍首渠查看水勢,一路走到這的,湊巧遇到了你們。”
趙開拉著他,與魚倶羅介紹了一番,自有一番見禮。
趙開道:“劍伯,倶羅氣力千鈞,我們不打不相識,做了兄弟哩!以後讓他跟你學弓馬戰法,傳承你的衣缽,滿意吧?”
劍伯自是信任自家少主的眼光,點點頭,笑罵道:“少主自己也別想偷懶!”
兩人相視一笑,備覺溫馨,道:“走,咱回家去。”
謝嫣然拉著劍伯的衣袖,親昵撒嬌。劍伯笑道:“田莊泥土飛揚,你這樣一個粉雕玉琢般的小娘子,可有苦頭吃了。”
謝嫣然嬌聲道:“公子說過,自由比什麽都重要。嫣然才不怕吃苦哩。”
魚倶羅置身於他們中間,隻覺親密無間,大是羨慕和感激,暗暗慶幸。
待一行人走到第六梯最高處,山勢突陡,下坡不再直線,改為三匝曲折向下。除了坡道,兩旁樹木繁盛,以松林桑樹居多,粗壯的需一人合抱。
樹濤陣陣,宛如耳語。
謝嫣然指著南邊山嶺盡頭,訝道:“劍伯,明明這龍首山還有幾百步便到了盡頭,為何我們不從山前繞過去,要來這林中翻山越嶺呢?”
劍伯愕然道:“這條小徑古來有之,可能是修龍首渠時便踩了出來。我們一直這麽走,都習慣了。走那多繞幾裡地,山野村夫有的是力氣,圖個快捷,誰也沒想走那邊去。”
趙開倒是讚揚一聲,道:“前人有路,後人便不願再開新路,慣性思維害死人罷。嫣然說得對,山腳那邊定要修出大路來,與官驛連通。我們把莊園的位置向前挪挪,修築到山前去,便可以了。”
劍伯皺眉道:“如此一來,就怕暴露行跡太多,給人瞧出些端倪來。”
趙開有些尷尬,他的腦子裡總是天馬行空,忘記計劃有變了,赧然道:“日後無須如此了。方才在路上,又與先生說起了一些新的想法,回去再詳談。”
轉向強練道:“先生,此處地勢如何,我方才說的挪莊,你看可行麽?”
強練蹙眉道:“要搬,一定要搬!謙之這句無心之語,卻是正中要害哩!莊園新址不僅要挪到山腳,還要挪遠一些,才好避開閑話。”
趙開驚疑道:“先生話中有話,意何所指?”
強練肅容道:“老夫今日所言,你等先答應老夫,不可外傳。”
趙開道:“先生,都是自家人,我趙開都可性命相托的,無須擔心。”
魚倶羅幾人各有感動,心底卻覺得理所當然。既是生死相托,就沒什麽可客套的。
強練點點頭,沉吟道:“龍首山長六十余裡,東北臨渭水,西南到樊川。據老夫觀測,自南朝北確有一條龍脈,龍尾在終南山,龍頭就在此處。可謂風水寶地。”
趙開不以為然,道:“先生,這龍脈之說且不論有多可靠。自漢以來,龍首山有龍脈就是公開的,長安小兒也知道哩。這長安城建在龍首山北邊腰腹環抱之處,便是說借助了這龍脈之氣。”
強練搖搖頭,道:“不僅如此。問題在於,你們看,這六坡漸次降低,地形極像《易經》上乾卦的六爻。乾卦屬陽,稱九,自上而下,這六條土崗從北向南,依次為九一、九二……卦象。龍首塬,為九五之地,呈‘潛龍騰淵’之像,乃帝王孕育之地。謙之,你說會不會招嫌?”
趙開瞪大了眼睛,想起十幾年後,此地便是隋唐皇宮之所,不禁對強練更為敬服。
趙劍急跨前一步,沉聲道:“先生,這會是應於公子身上麽?”
強練深深地看了趙開一眼,又搖搖頭,歎道:“謙之身上的天機已亂,再精研術數之人,也看不出他的命運走向。只是恰逢其地,恰逢其時,難免會叫人聯想吧?”
趙劍、魚倶羅再看向趙開時,眼神裡便多了一層東西,欲言又止。
謝嫣然卻急道:“師父,公子!那該如何是好,這才脫了樊籠,又進險地麽?”
趙開揮揮手,笑道:“你們想多了。即使真如先生所言,此地歸屬於皇家田莊,跟我趙開可沒關系。先生說把趙家莊園建遠一些,應該就是避此忌諱吧?”
強練道:“不錯,新建莊園離此山二裡以外,就算真有他人多嘴,也能避些猜忌。老夫觀謙之的面相和行事,雖有新奇跳脫,都是有驚無險之局,無須過於擔憂。”
趙開撫掌笑道:“有先生此言,足可安心了。劍伯,你等就不要亂生揣測了,也不要再傳六耳,知道了罷?”
眾人躬身應是。
下了東南面坡底,地勢轉為平整,是一片大大的竹林。
竹林之中,隱約見著幾十戶低矮小屋,茅草鋪就的房頂炊煙升騰,一半屋頂都煙霧繚繞,頗有仙韻。
趙劍指指小屋方向,似有所指,特意道:“少主,那處便是佃戶的住所,離田莊小院卻是不遠。”
趙開有些疑惑,按說二百多畝的田地,十來戶人家便能種,這人家多了不少,當下也沒多想,感慨道:“這幾年也真難為他們了,古往今來,還是農戶最苦!”
趙劍也不多話,帶著眾人多走了數百步,穿過竹林。並排一座院落映入眼簾,佔地畝許,緊挨著竹林邊緣,牆上爬著些青苔,已有幾年光景。
院前有一塊不小的打谷場,正可停住馬車。
趙開也算初來,往前幾步,看著小院前方還散落著桔梗的的麥田,一壟一壟的極為養眼,見著便心生歡喜,直欲長嘯。
趙劍卻道:“少主,此處簡陋,可比不得長安城哩。公子以後要常住此處,真是屈了你哩。”
趙開愕然以對,笑道:“趙叔,日後莫要再說這些了。對我而言,心安便是故鄉,住哪都是一樣的。”
趙開等人進入小院,庭院頗大,修竹數十棵,十來個石凳子圍著一條長石桌,地面鋪著青灰色的石板路,泥地上也鋪著細沙,北側有口井,倒是乾淨利落。
北屋是主臥和會客廳,東西廂房各有四個房間。趙劍與謝嫣然操持慣了,直接就把簡單的行李搬下來,各自安排。
趙開歎道:“先生,若不是形勢逼人,小子倒真願就此常伴清風,耕作讀書,也是人生快事!”
強練笑道:“世間事,哪能盡如人所願?謙之近來所為,頗多謀劃,老夫看你小小年紀,便要費盡心機,也是心酸的很。如今好了,虎入山林,自可傲嘯。”
趙開咳嗽一聲,苦笑道:“先生莫要笑話我哩。幸得先生相助,小子這點謀劃才能在此生根。不過依然是小魚小蝦,經不起折騰,且安心蟄伏幾年,慢慢再說其他。”
強練道:“我觀謙之行事,最善於順應形勢。即使你有心蟄伏,就憑這刊印之法和天下圖,恐怕各家勢力也不會讓你消停。謙之須有所打算才好。”
趙開起身揖禮,道:“多謝先生!有這些人跟著我,事情必然要做的。這幾年,盡力混一些清名,多賺些銀兩,也就是了。”
強練皺皺眉,道:“如能這樣,自然是極好的,只怕形勢變化多端,也由不得你。 ”
趙開不好多說,歎道:“順天命,盡人事,邊走邊看罷!”
當日傍晚,趙開在劍伯的帶領下,悄悄穿過竹林深處,來到老國公和長兄及家屬的陵墓前,三跪九叩,隆重祭拜。
說是陵墓,其實就幾十個深藏於竹林之中的土疙瘩,完全被剝奪了國公的形製,墓碑上也僅有孤零零的四個大字:“趙貴之墓”。沒有任何碑文記載堂堂八大柱國之一的生平事跡。
趙開有些恍惚,他前世發掘疑似趙貴的墓室,可不在西安城內,而在天水市郊。難不成後來遷移了?
死者為大,趙開極為恭謹地跪拜,禱祝道:“人不存我,以致招禍;天幸存我,有子趙開。望天之靈,佑我光複。伏惟尚饗!”
趙開默默想著:既然用了趙家唯一獨苗的身子,那就替趙家找回往日的榮耀,你們在天之靈,尚請安息。
轉回的路上,趙開悄悄地問趙劍,趙家眾人為何能葬在這風水寶地?
趙劍苦笑道:“先帝仁慈,允許老奴收屍重葬。原本是把骨灰供在靈堂的,後來買了這裡的良田,便偷偷埋在此處,少主那時還小,便瞞著了。只是形勢迫人,老奴雖能收葬了老國公,卻是連碑文都不敢立哩!”
趙開皺眉道:“此地終不是長久之寢。”
趙劍歎道:“趙家出自武川,祖籍卻是天水南安。老國公要是哪一日能榮歸故鄉,必然能夠瞑目。”
趙開拍拍他手臂,道:“會有那麽一日的,劍伯信我罷。”
當晚,月掛高空,溫柔地俯視著趙家田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