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劍出了藥房,匆忙去請師父“雙絕”老人前來。王順和吳靜則癡癡看著床上躺著的已經換了一身衣物的杜安,生怕自己一個疏忽未看到杜安醒來。李小劍來到了“雙絕”老人屋外,李管家告知師父還在熟睡,不忍打擾,心想也不急這一晚,便又折了回去,見王順和吳靜坐在杜安周圍傻看,笑道:“老三、忘之,你們也不用這樣看著,小安這個情形我還真沒有見過,還是等明早師父來了再說。”兩人同聲答道:“無妨,無妨。”吳靜又接著說道:“這樣看著安心,師弟若醒了喝水用膳,我們再在身旁好有個照應。”李小劍笑而不語,坐到了床邊,三人就這樣直勾勾地盯著王順,心中期盼他再次醒來。
次日,一大早“雙絕”老人和朱烈就來到了藥房,見李小劍三人圍坐在杜安身旁,個個精神萎靡,應該是一夜未眠。李小劍三人見“雙絕”老人到來,起身相迎,李小劍道:“師父,昨日見您已入睡,就未打擾。”如是把昨晚發生的事告知“雙絕”老人。“雙絕”老人見聽後,也是連連稱奇。於是坐到床邊給杜安把脈,對其脈象的變化也是撫須感歎:“這脈象平穩,人還是不醒,卻點火候,讓老夫再給把這火燒旺一些”,從懷中取出一瓷瓶倒出一枚金色丹藥,正是有起死回生功效的“蓮花金精丹”,讓吳靜取來溫水,將丹藥化了,又讓李小劍將杜安扶起,將丹藥水灌下半碗。王順見杜安原本就有些紅潤的臉色在服了藥後更加紅潤了,氣色也更好了,不一會兒額頭上竟有了些汗漬,便挪動身子正要用衣袖去幫忙擦拭。
“咳咳”兩聲,杜安在李小劍懷中輕咳了兩聲,緩緩睜開了雙眼,看到對面的“雙絕”老人,嘴中蹦出兩個字:“師父!”“雙絕”老人眼中有些濕潤,握住他的手,有些激動地說道:“安兒,師父在,師父在。”杜安又環視了四周幾人道:“大師兄、二師兄、三師兄我這是睡了多長時日,我那姐姐可好?”幾人面面相覷,一時無法回答。此刻王順一聲驚天動地泣鬼神的啼哭,給眾人解了圍。只見王順趴在杜安身上哇哇大哭,讓眾人感覺這孩子是把這六七年的苦楚在這一刻都爆發了,都未上前阻止,任由他宣泄。剛醒的杜安則有些尷尬了,怎麽剛醒就有一個小孩對著自己痛哭,見這小孩粉嫩可愛,哭得一個淒慘,讓人頓生憐憫之心。可心中著實疑惑,我和他不曾相識,他卻趴在我身上大哭,這是何意?想開口詢問,可眾人都是用一種奇怪的喜悅目光看著自己,心中越發感到迷惑了。他緩緩抬手顫巍巍摸了摸王順頭,王順感覺一隻溫暖的手在頭上撫摸,知道是杜安,抬起頭停止了哭聲,破涕為笑:“外舅,你可醒了,我再也不是一個人了。”杜安被這一叫更是蒙了,這才昏睡了幾日,怎麽突然多了一個外甥,忙問向“雙絕”老人:“師父,這小孩是誰家的,我那姐姐怎麽了?”“雙絕”老人知道事情瞞不住了,便對杜安道:“安兒,你已昏睡了六年,這個便是你姐姐離世所托的孩兒王順。”接著又告訴杜安那日杜平兒得知滅門,一時氣急攻心而逝。杜安頓覺眼前一黑,暈了過去。王順見狀,在旁又哭了起來,眾人也有些緩了手腳,還是李小劍先反應過來忙掐了懷中杜安的人中,才讓杜安緩了過來。“雙絕”老人又讓吳靜將那未喝完的半碗藥湯拿來,給杜安喝下。
過了片刻,杜安眼中帶淚道:“師父,姐姐葬在何處?可否讓師兄帶我前去。”“雙絕”老人道:“不急不急,
等你養好了身子,我讓你二師兄帶你去。”伸手撫摸著王順的頭對杜安道:“安兒,忘之昨日已拜在你大師兄門下,他與你便都是我狠劍派的門人。”杜安一時熱淚湧出,雙眼有些模糊,王順忙用袖子給他擦拭,杜安細看王順面容,見他與姐姐八九分相似,眉宇間又多出姐夫那般英氣,不用猜疑這正是當年抱在懷中的外甥,顫聲對王順道:“忘之,都長這麽大了,這六年讓你受苦了。”王順笑道:“不苦,不苦,師公、師父和二師叔、三師叔對我極好,你看我長得多壯!”說完還將袖子扯起,曲起白嫩的手臂,給杜安看他那強壯的手臂。王順也是奇怪,為什麽自己風吹日曬皮膚怎麽還是這麽白,都沒有被曬黑。杜安微笑道:“壯就好,壯就好!”“雙絕”老人又道:“安兒,你安心休養,為師一定會傾盡所能將那些害你全家性命的賊人手刃。”李小劍在旁也告知杜安,已確認滅門之事是“聖子教”所為,並告訴他這些年“雙絕”老人將“聖子教”殺得銷聲匿跡。王順心中感激,眼中熱淚盈眶,嘴唇顫抖想起身拜謝“雙絕”老人,可感覺身體軟弱無力,使不上勁,睡了六年,身體還待恢復。便對王順道:“忘之,外舅身體不便,你帶外舅拜謝你師公、師父和兩個師叔。”王順就地在床上為眾人磕頭謝恩,“雙絕”老人忙扶他道:“這就不用了,安兒,你安生休養,別想別的事了,以後忘之還要靠你照顧。”說完便讓李小劍把杜安平躺在床上,吩咐朱烈在旁守護,讓其他人都回去休息。李小劍帶著依依不舍的王順出了門,吳靜則到客房中休息。 就這樣過了些日子,每日裡王順上午練完劍就到藥房同杜安閑聊,告訴自己在這幾年那山下茶館中了解的一些奇聞軼事,也告訴他自己前些日子所遇到的異事。杜安在王順的童聲童語中,心情也日趨開朗。
這一日,陽光明媚,杜安已經可以下地走動了,他讓仆人請來二師兄朱烈,攙扶著他到姐姐的墓前。杜平兒的墳塚在“恨劍山莊”後的桃林中,春節桃花滿園,清明時節王順總會被李小劍帶到墳前祭祀,平日王順是不來的,他不想對著娘親的墳哭訴,一是他太小,李小劍說與陰宅太親近會讓他一直活在仇恨中影響成長,二是王順他自己不想,因為站在墳前始終無法感覺到那份情親,腦海中杜平兒的相貌是模糊不清的,從小到大眼前只有“狠劍派”的眾人。三歲時,被李小劍帶到“活死人”杜安面前,告知他這個躺著藥缸裡的人是他外舅的時候,他已感受到一份有別於“狠劍派”眾人的感情,就是那份血脈情親。
秋風徐徐,桃林也失去了往日的招搖,變得溫順,寧靜。正是“滿地菊盡黃,桃園獨如霜。”杜安和朱烈已到了桃林,遠遠看到,在杜平兒的墳塚旁種了很多菊花,大師兄李小劍和三師兄吳靜立在墳旁,王順正跪在墓碑前燒著紙錢。原來朱烈聽說杜安要來看墳,便差了管家準備好香燭和紙錢,並通知李小劍、吳靜和王順在墳前等候。杜安一蹣跚上前拜倒在墓碑前,墓碑上刻著“開寶元年季秋二十,王母杜平兒墓,兒王順。”淚水已流了下來,想起過往姐弟情深,杜安聲淚俱下:“姐姐你怎麽就忍心拋下忘之就走了,留下他孤苦伶仃,不知你在九泉之下是否見到了爹爹和娘親,這裡桃菊相伴,你且暫留此地,等他日見了姐夫再將姐姐送回。忘之我會全心撫養成才,爹爹和娘親被歹人所殺,我定會將凶手抓來祭拜。”杜安抹了眼淚,在墓碑前跪著拜了三拜,吳靜和朱烈將其扶起。王順跪在地上對杜安道:“外舅,我努力練功,一定要給娘親,還有外公和外婆報仇。”杜安笑道:“你就不用了,還太小了些,好好練功,我同大師兄商量了,明年開春送你到書院讀書,做個你爹爹一樣的文武全才。”王順聽明年要讀書,如被五雷轟頂,一下子如呆雞般癱坐在原地,讀書是不可以的,是絕對不可以的,這輩子都不可以的。還記得有一日和小和尚們偷偷下山遊玩路過嵩山腳下的太乙書院,聽到書院中郎朗誦讀聲,爬上書院圍牆看見一個個布衣學子如牽線木偶一般整齊的搖頭晃腦,著實恐怖,那時就下定了決心絕不會到此地讀書,如今想到要如此被約束,渾身就難受,眼珠子亂轉,想著用什麽法子可以逃過此劫。
李小劍在旁已看出王順的小心思,蹲下拍了他的小肩道:“忘之,這是怎的了,聽到讀書怎麽都呆住了,為師是極其不想讓你去的,讀書多無趣,依著你的性子估計在書院裡坐不住,我可不像你外舅期望你可以考取功名,光耀門楣。”王順聽到師父不同意,有些喜出望外,正要謝過師父,卻聽到李小劍又道:“但這些年過去了,你這練武的資質太差了,毫無建樹,為師對你期望很高。為師老了,咳咳,現在就只能指望你快些長大,能夠肩負起壯大我們‘狠劍派’的重任,有朝一日讓‘狠劍派’威震江湖,所以還是決定讓你去讀書,考取個功名,加上我們在官場上打點一番, 一定會官運亨通,大權在握,想讓我們‘狠劍派’出頭那不是易如反掌,小菜一碟,到時師父和你外舅的願望就可實現了,哈哈。”王順被說的,火冒三丈,想想每次在茶樓裡聽到這種買官的事,就為那些“面壁十年圖破壁”的學子們抱不平,原來師父是這種人,氣道:“師父,你可不能這樣呀,不能賄賂朝廷命官,我可不想做貪官,被遺臭萬年。”李小劍幾人看王順生氣,笑道:“那就是說要做清官了,這是答應讀書了,好就這樣定了。我立即下山去給書院郭院長要個名額。”說罷就已施展輕功,飛出桃林,留下發傻的王順。
朱烈攙扶這杜安,吳靜則拿起裝祭品的籃子也隨後走出了桃林,王順已是兩眼汪汪,對著杜安叫道:“外舅,這就定下了,讓我去讀書呀,我不去呀,不去呀!”杜安示意朱烈停一停,裝過頭對杜安道:“忘之,你師父是我大師兄,這裡除了師父,數他最大,武功也是最好的,外舅無能打不過,你好自為之吧!”然後頭也不回的走了,行了一段路,他同兩個師兄已經是忍不住笑出聲了。
一陣風吹過,地上的紙灰飛舞,使得王順有些睜不開眼,王順低語道:“這是連娘親都要我去讀書呀!”他從地上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望著墓碑和遠處的群山,思緒萬千,一首詩脫口而出:“故園三徑吐幽叢,一夜玄霜墜碧空。多少天涯未歸客,盡借籬落看秋風。”他不知道自己怎麽會作詩,為什麽此時會作詩,此刻腦中依舊是那句“多少天涯未歸客,盡借籬落看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