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太爺這一番話將三人議論此事的興趣打了個精光,原是這高塬縣自從大清國的縣官被革了命後,還未有治民之官當政,先前是“中秋會”幾名軍官來設了軍政府,持續了一冬,征了些錢糧,開春便開拔走了。而後是各鄉賢良推舉出馬小奎之父員外馬東奎出來主持大事——自是高塬縣小農經濟頗為穩定,但高塬人再本分耕織,也多少有個地界糾紛、吵擾鬥毆的破事兒要有人做主。這麽湊合了兩年,馬東奎趁此將高塬下轄的七鄉三十六村的話事人全換成了馬家同姓,又將生的青皮楞頭的馬小奎交予梁老太爺教習,可謂家事國事一把囫圇,一時風光無兩。
直到去年臘月複辟討袁,老複漢軍的向字營來了一隊人馬,進入縣府就要高塬縣開倉放糧,說什麽一個楊姓司令在華陰打了勝仗,馬上就要往河西收復民國故地了。馬東奎見來人不多,喚來馬家鄉勇,對著領頭的大兵啐了一口濃痰,喊到:“我馬家世居高塬,要說這故地也是我馬家的故地,與你何乾!”那當頭的小官黑頭黑面,劍眉星目,蹬上了馬靴很是英武,一聽馬東奎此話也不言喘,拿出手巾把鞋面上的痰擦掉,輕聲道:“談起世居,這高塬怕不是應該姓梁?你馬家人今天要當大梁正宗了?”馬東奎聽罷氣的發狂,“你他媽的從哪個能磨豆腐的勾子裡爬出來的青皮,跟你爺爺在這蹭呢?”
當官的面不改色,帶來的幾個大兵氣的嚷嚷,“大哥,這老頑固是鐵了心要跟咱作對,賣勾子的鄉巴佬,不知道當今亂世誰是爺!”
說罷紛紛舉起手中步槍,朝著馬東奎和其親戚鄉勇,一個黃毛刺棱的大兵從後背上抽出一口六眼砍刀,刀鋒凌冽很是瘮人。
那當頭的小官此時才笑到,“馬姓我兒,今天是不動真家夥,你不死心是吧?”說罷從槍匣裡抽出一把毛瑟手槍頂在馬東奎眼前。
馬東奎嚇了一個哆嗦,再定睛一瞧,這把毛瑟槍身油亮,護蓋完整,握把還是嵌了桃木的,密密麻麻的外文天書令馬東奎垂涎。自從被推舉為縣府的話事人,迎來送往多少土匪惡霸,都被馬東奎帶著家裡鄉勇嚇了回去——也是高塬人剽悍之名在外,這些個過江龍一見馬東奎喚出家丁,都就作鳥獸散了。
馬東奎此時滿腦子都是這把油亮美麗的手槍,從二十一年陝甘選人赴武舉開始,他就被梁老太爺壓著一頭,兩人雖說算得上莫逆,但西北二郎多少要在親兒面前要點面子,這馬小奎自從跟了梁老太爺,回家梁先生長梁太爺短,把親大貶的一文不值。要是能整個這樣式的手槍別到腰上,那他這個“高塬共主”可比“塬上猛士”要名副其實了。
“兒娃子們,給我殺!”馬東奎從腰間抽出他珍藏已久但此時略顯寒酸的擼子槍,還未舉起看清準心,一把大刀就齊刷刷將馬東奎右手四指砍斷,馬東奎還沒來得及叫嚷,周圍還在往鳥銃裡捅鐵砂的鄉黨就被一陣清脆的槍聲打的七扭八歪。原是這些遊勇平日裡都是靠“氣”嚇退敵人,今天來此也毫無戰備,有些人拿著灶台上的燒火棍就充當了獵槍鳥銃——又輕便又差不多,來一趟就是一趟的錢,旱澇保收誰還管拿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