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太爺心頭一震,面上卻毫無波瀾,上一回縣中有人譏笑他“上輩殺豬,這輩教書“,堂堂末代武舉,從來無法進入高塬的權力核心,被當成個吉祥物每年年肆拉出來安撫人心,落魄到在學堂帶娃。本來這一次赴任也是不情不願——一個”特派員“算是什麽東西?自古官製吏製哪裡尋得”特派“二字?要不是這一次縣長禮遇有加,堂堂大梁武舉人,何必在壯年屈身仕於區區小縣?但為何縣中如此異動卻無人通報?果然又是將我梁某作菩薩供了起來嗎?但轉念一想也罷,自中年以來救國安邦撫民之事未成一件,如今擔負了為民請命之責,上官再如何也不應該應以權術。高塬人世輩仁義享譽河西,梁某要是在這種小事上斤斤計較,真是失了祖先顏面。
省內大員多是關中人,從來都是隴原人傑而關中王之,這些人同梁家人一樣都講關中官話,聽秦腔老戲,但總是鄉風有別,還是瞧不上高塬這窮鄉。縣長從關中帶來的同鄉刀筆小吏——喚作“秘書“,實則就是多做了一點文書工作的門房,嘗在縣府附近的小店吃霸王酒,被街坊鄉民團團圍住時說了一句“窮山惡水,果然刁民”,引起軒然大波,縣長夫人不得不出面撫民,說了許多“關中梁地本是一家”、“說一樣話吃一碗飯,都是兄弟鄉親”一類的話,又承諾縣府門口街市免去三月租金,才算平息了這場風波。對於平日為一家老小生計奔波忙碌的小商販來說,免去三月租金就意味著過年時能給兒女扯一身新衣裳、給爹娘多貢些好吃食,就算是尊嚴掃地,又不掉塊肉、少根筋,能換來實實在在的實惠也是值得的,畢竟出賣啥都沒有出賣臉面來得愉快——既不費力收入又高,何樂而不為?
那縣府刀筆小吏見如此如此便能擺平民憤,日後就越加猖狂,在城中橫行霸道,小商小販遇見了倒是也不避不躲,生怕這人不尋事,更有甚者在此人馬前自行躺倒,就為了人罵兩句,能訛些錢糧。
梁老太爺一面為高塬縣城國人軟下的腰杆子懊惱,一面又不由得理解了起來:“升鬥小民,還有啥能比活著更重要?”如此一想自己平日裡還被縣長讓茶讓道,常被縣府警佐教頭——喚作“長官”扶上馬,頗有些臉紅——是不是誤會了縣府好意?反倒是自己蹬鼻子上臉,不知人好,不識好歹了?這一想就想明白了,於是拂袖擺至身後,另一隻手向高文鏡探出,要起煙鍋頭,說到:“縣府大事,你們幾個也不是娃娃了,說話辦事要顧全大局,現如今各鄉還未有父母官,等這一段設治局沒了,你們便是各鄉的賢達,是高塬老民們的父母官,倘使多言誤事,暴露了上官蹤跡,你們幾個小子前途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