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太爺向椅背一靠,腿上卻扎的實在,眯上眼望了望山塬上的白雪,陽光反射而來晶瑩剔透,和松塔青白相間,錯落有致,雪厚的連高塬縣特有的紅土也看不甚清楚,“文鏡,你大從西安回來,有沒有說西安如今誰人當政?”高文鏡挪至梁老太爺身前,拱手道:“先生,我大光是胡吃海塞去了,但我娘回門時帶了一個女子,據說是西安早先團練教頭的女孩兒,嫁給了我三舅大兒,算起來生月要長我幾日,我也喚作嫂子。“高文鏡找了塊淨地,也坐了下來,”去年我三兄弟到山海關上想收些遼參,過了通州,被同行瓜慫拉去天津,說是要看看租界洋馬,在了勸業場被洋人巡捕收了全身細軟金銀,連進貨的本錢也沒了。逃回又碰上了討袁的散兵亂軍,一路討飯到了通關餓死了。屍首用麻席裹了,被鄉黨拖回了西安。這個女子倒是出入廳堂,有些大氣,能說會道。我大倒是回來了沒說啥。”
梁老太爺乾脆閉了眼,“你大能乾個啥?”
一旁馬小奎將臊子紅油在火堆上化開,一股子豬油香順勢飄開,隨手在白水河裡撿了幾塊平整光滑的卵石,掏出銅鍋,將卵石圍成一個灶圈,架上鍋子,燒起水來。
高塬人自古就喝白水河的水,古時還有大戶用河水製冰,冬作夏用,其冰剔透通亮,毫無雜質,在整個隴原乃至陝甘都頗有名聲。出門行腳者,在上塬之前,肯定要經過白水河,用河水洗淨風塵,再生火調上一鍋泮湯,拿鍋盔泡將吃了,利利整整回到家鄉,倒是傳至今日的習慣了。白水河養育高塬人世世代代,高塬人也就將白水河看得比啥都重,從來河西眾縣鄉少雨缺水,這高塬縣因白水河在此,受蔭蔽多年,不論農牧,從來沒有出現過餓殍遍野的慘象。
高塬林木眾多,且多是松柏一類常綠常生的樹木,高塬南山上還有幾畝冷杉,據說是前人隨秦王大軍征略南蠻時移栽回來的,當時漫山遍野都是高聳入雲、挺拔威武的冷杉,自漢代秦後,冷杉的生長地域就一年一年向上攀附了,逐步就退成了南山山尖附近的幾片林子。眾多冷杉在南山北坡上圍著白水河順流而下積蓄而成的一個潭子,常有牧戶從甘南草原回鄉時在此歇腳,後來皋蘭設關,有些金城關北來的兵馬也在此駐扎,便將南山主峰喚作了駐馬嶺,水潭也一並叫做了駐馬池。
馬小奎同張志賢二人撿拾回幾根還帶著綠色松針的樹枝段段,圪蹴在火堆旁邊,聽著半乾不濕的松枝在火中劈啪作響,言語道:“爺,往後莊路上全是騾馬掉下的糞蛋,小路上有些樹乾子也掛折了幾處,咱高塬縣啥時候有這多騾馬大車了?”梁老太爺聽聞之,睜眼瞧了兩人拾來的斷枝,豁口交錯,還有樹皮纖維拉絲相連,很明顯是有巨物快速掠過擦斷的,此時高文鏡將馬匹飲好,栓在河岸旁的一棵枯樹樁上,搭話:“先生,莫不是省府上有啥大員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