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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建材》第25章
  平凡第一次帶秀英來到省建材是個星期日的中午,地面蒸騰上來的熱氣比烈日還要灼人。然而班車一早就把趕集、探親和遊玩的人送了出去,此時他們可能才感受到三伏天真正的威力。廠裡半數以上的人都蒸發了似的,平時吵吵鬧鬧的街道上只剩下大樹底下的一堆兒老年人閑話家常。像他這樣帶個陌生人進廠的還真沒幾個人,因此雖然只有幾隻眼睛見證了這一幕。平凡帶了個天仙回來的消息,就已經在車間裡傳開了。

  幾個眼力不慎好的實則是看不清長相,主要集中在身材和打扮上。隻學說那姑娘看著既洋氣又莊重,一身藕粉色連衣裙剛好打在筆直纖細的小腿肚,腰身不及兩尺,身高卻足有一米六五。走起路來挺胸昂頭,見了長輩卻畢恭畢敬,好不做作。和平凡一起,仿佛一對兒軍人情侶,天作之合。

  雖然大多數喜歡八卦的廠裡人都沒看到此人真容,也不妨礙他們將李心拉出來和這個城裡人兒比上一番。最後只能說打個平手,支持李心的自然是站在知根知底兒的這個立場,選擇陌生人的覺得自己更有大局觀。

  聽著朱喜跟他滔滔不絕的講著電視劇都不敢演的戲碼,平凡突然止不住的咳嗽,臉部瞬間憋得漲紅,很有可能下一秒就吐血身亡。當時的他真沒想到自己居然就成了青春偶像和家庭倫理劇的男主角。多年後的他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真的就吐血身亡了。生命的裡的巧合真的是偶然嗎?

  平新民和盧桂蘭在家裡接待了秀英的父親母親。秀英的母親是個三無好人,沒文化沒主見沒脾氣,只要親家不是什麽山匪惡霸她都雙手讚成。秀英大姐美英當年嫁到只有兩件破瓦房的木匠家,父親差點要去臥軌自殺,母親依舊覺得是門好親事,姐夫老實忠厚才是姐姐最大的福。秀英可能這輩子也無法理解,實際上她從來不能理解母親,甚至有些憎惡。為什麽一個人能活的像一株草。

  秀英父親當時隻說了一點擔憂,從他們父子二人的互動狀態來看,他們並不是很親近,總結下來可以說是家庭不睦,父親還是希望秀英多觀察,這樣的家庭培養出的孩子性格會好嗎?年輕的秀英心存疑慮,可是這一點疑慮在和平凡的相處中又消失殆盡。她自己的家庭都實在放不上台面,目不識丁的母親,有案底的哥哥,一貧如洗的大姐,這些她都在交往的第一時間坦白了,她覺得這些都是她沒法改變的,如果接受不了就不要開始。沒想到平凡卻反倒安慰起她來,每一次兩人都有說不完的話,平凡都會想辦法來開解她的心事。

  在所有的追求者中,平凡確實是佼佼者,也是她最好的選擇。和他在一起時,她感到溫暖又驕傲。她喜歡聽別人對他們倆的誇讚,她知道大多數都不是出自真心,但那又有什麽所謂,活在別人的羨慕嫉妒中也是一種成功。

  就在平凡和秀英大婚將近的時候,平霞突然從行車的梯子上淪落下來不省人事。當時就在同一個車間上工的平凡被人大聲喊了過來,趕到醫院時平凡還一頭霧水,完全不敢相信活潑的妹妹一下子就躺下來,他在同事的幫助下撈起平霞,身子仿佛是灌了鉛塊,一路上直往下墜。等父母趕到時,手術室的等正好熄滅,醫生徑直走到平新民面前。

  “您是病人的家長吧。”醫生一臉凝重,平凡心裡咯噔一下。

  “是的,我是她的父親。”平新民鎮定地回答。

  “手術很成功,人已經沒事兒了。這裡人太多了,

你們直系家屬跟我到辦公室來一趟吧,還有些事我要了解一下。”  平豔攙扶著因為內風濕手腳有些變形的母親,靜靜地跟在平新民後面,平凡則在最後帶上了醫生辦公室的門。

  “病人平霞,這次是因為宮腔內淤血和贅生物導致的暈厥。她有沒有對你們說過感覺到腹痛,或者不規則的出血?”醫生一邊書寫一邊提問。

  平新民回頭看了一眼平豔,“哦,我妹是有點月經不正常,但沒聽她說過肚子疼。”

  “有個問題還行你們如實回答,這關系到她的治療方案。她有沒有小產過,或者做過人流?”醫生停下書寫,將手中的鋼筆放在寫字台玻璃板上,發出“當”的聲音。面容疲憊卻依然目光如炬。

  這次平新民背著雙手的身子怔了怔,好像並沒打算轉過來。平凡又勾著腦袋查探母親和姐姐的神情,感受到了一絲羞愧和慌張。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沒有,這怎麽可能,她還沒有結婚呢。”平凡急忙替妹妹洗刷汙名,這麽荒唐的問題怎麽可能問的出口。平凡鄙夷的凝視著醫生,醫生完全沒理會他,甚至都沒看他一眼,不慌不忙地低頭整理書桌,而他自己已經有了答案。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其他三人好像已經凍結。只有平凡躁動的喘息聲在辦公室裡回蕩。終於,醫生打破了這份看下去不會短暫的寂靜。

  “什麽時候的事兒?手術還是藥流?”

  平豔此時用力吞了口氣,黑紅的勃頸上布滿滾動的青筋,“去年, 不是前年吧。前年冬天,就是快過年那幾天。吃的藥。”說完,急的她大舒一口氣,同時看了眼右側的弟弟,此後便沒在言語了。醫生毫不意外地向家屬表示,由於之前沒有流乾淨,這次雖然保住了子宮卻也傷害極大,以後再懷孕的幾率會很小。

  看到一向光明磊落的父親無奈的搖了搖頭,已在姐姐身上臊眉耷眼的母親身子往下垂了半分,平凡反而覺得心底無比的踏實。他有些遺憾沒有經歷這場災難,否則他就能親眼見證父親的震怒和母親的失望,畢竟是他們捧在手心的小女兒。

  他很想問一問父母,是覺得女兒經歷這一番皮肉之苦令他們心痛,還是一個未出閣的黃花大閨女沒了清白讓他們更丟人;此外,他也在想如果是自己犯了不可饒恕的錯,父親又會怎樣?會像對小妹一樣對自己失望透頂麽?還是根本他就對自己沒有期望。幸災樂禍的想法在他腦海中隻停留了兩秒,他立馬又覺得自己不應該。怪隻怪自己不爭氣入不了別人的眼,小妹總是無辜的。

  可憐的平霞在醫院躺了大半個月,關於她暈倒前因後果的流言又不出意料地在廠裡不脛而走。有人說是平霞自己不檢點,也有人說是平新民管得太嚴活活給孩子比上絕路,還有人說是李永鵬處心積慮想生米煮成熟飯。

  不管有多少種可能,平凡都傾向於是父母的問題。因為畢竟外人是不可能知道他們所承受的家庭的重量,在這種極端的環境下,什麽樣的“錯”都顯得順理成章。他決定去找李永鵬問個水落石出,他不在的那幾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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