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幾輪激烈的辯論過後,張秀英對身邊的男孩使了個叫他放心的顏色。男孩這才從時刻準備戰鬥的狀態切換到放松自如。由於沒有更好的辦法,再理論下去也就是再耗時間,對面這男的雖然看起來不像是壞人,但纏她一晚上的潑皮勁兒還是有的。她於是下決定去找那個一直想把她收入麾下的大哥二蛋。
二蛋比她大三歲,父母都是河南當時鬧饑荒逃難過來的荒民,在西安真是一步一個腳印穩扎穩打,現在在西安市最大的批發集散地“康復路”支起了三個攤兒,主要搞男裝貿易。二蛋不想繼承家業,就和幾個一起混的兄弟在胡家廟十字西南口開了家旱冰場,沒想到生意做得比他爸還紅火。這生意頭腦看來一定是靠遺傳,二蛋絕對是胡家廟夜生活的鼻祖。旱冰場不但成了獨樹一幟的娛樂場所,還是情侶必選的約會聖地,更是“無家可歸”的避難聖所。
秀英輕車熟路的來到“星星旱冰場”門口,裡面爆裂的迪斯科鼓點聲瞬間劃破了寂靜的蒼芎,再回頭仰望天空,不免覺得星星都開始跟著扭動起來。平凡一路左拐右拐的被帶領到完全不像是正門的門口,擱誰也不會懷疑這是她第一次來。實際上,秀英踟躕糾結的心情隻留給自己。這也是她此後人生一以貫之的作風,造成的誤解,留下的遺憾,都將成為她濃墨重彩人生的一部分。
門迎小夥子看見滿臉震驚的三尊大佛,反而把自己也下了一跳,非常懷疑他們來這兒的動機。平凡確實從未見過此陣仗,黑燈瞎火的密閉空間被天花板上的五彩射燈照的天旋地轉。偶爾有人從他們面前“咻”的一聲經過,還沒等看清就又消失了。他們仨人一動不動的處在門口,小夥兒嫌惡地上前打算趕走他們。這時身後想起了二老板飛哥畢恭畢敬的聲音,小夥兒趕緊閃到飛哥身後,有樣學樣,大改之前的高冷風,年輕的身子骨像被抽走了脊梁。這大概就是年輕的好處,能夠隨機應變。
秀英和老板往在一旁交談,平凡兩人裡的雖不遠卻沒法聽清在說什麽,只看見秀英大概隻提了一個問,後面就都是男人喋喋不休,兩人嘴巴一張一翕,幾分鍾以後便朝自己走了過來。可能是將近午夜了,音樂聲愈發震耳欲聾。秀英踮起腳湊到平凡耳邊,大聲吼道。
“我都安排好了。今晚在這兒待著,明天自己回去。”說完立刻縮回原來的高度,伸手做了個拜拜的手勢就牽著旁邊的男孩往外走去。留下平凡和二老板飛哥面面相覷。
“跟我走吧,聽說你趕不上車了。那你就在我們員工的床上湊合一晚,他們都是通宵上班的,你走了他們就該去睡了,也不耽誤事兒。對了,你怎麽稱呼啊?”
“哦,我叫平凡。”
“平凡,這名字這麽隨意啊。看你這長相氣度一點也不平凡啊。你姓什麽?”
“我就姓平。”
“哦,那你是我認識的,第一個姓平的。”
“是吧。以前也有人這麽說。”
他們到達宿舍後,飛哥又招呼小弟給平凡泡了一碗方便麵。雖然,他仍然保持著禮貌的吃相,最後把菜渣兒也給掃的一乾二淨。飛哥看出他其實根本沒吃飽,又招呼人去買了肉夾饃和涼皮兒。平凡也不推辭,還是不疾不徐的把飯菜收拾下肚。擦完嘴後,便要付錢給飛哥。飛哥隻搖搖手,說“都是朋友,這點兒事兒還用不著。何況你是老三帶來的,這可是她頭一遭,平時我們請她,她都不會來。你們這是什麽交情?”
平凡覺察出些不對勁,
人家賣了這麽大的面子才收留他,不過是一場意外,哪有什麽交情。平凡謊稱自己和她是夜大同學,不是很了解,知道她人很仗義,就來求她幫忙。後來在和飛哥的聊天中知曉了秀英的很多事。 她父親在客運火車上做列車員,跑長途的經常一走就是兩三天。上面都個大姐美英和哥哥東力,下面有個老么弟弟東紅,就是剛才一直跟在身邊的。關於第一次聽到的那個關於東力的閑話,平凡剛在猶豫要怎麽才能問出口,對面就給我出了答案。
我和二蛋其實都是東力的同學,我們關系一直都特別鐵。東力脾氣特別好,但他其實是我們的大哥,雖然為人很隨和但絕不怕事兒。其實具體到底發生了什麽我們也不清楚,有些人說跟老三有關系,我們是不信的。後來他就進去了,進去以後沒多久人就在裡面沒了。這事兒真的說來也怪,如果他們家沒有東紅,估計爸媽肯定要瘋了。老三雖然是個女孩兒,可她的臭脾氣那可是遠近聞名,長輩們都叫她“歪女子”。在我們眼裡,她就是個不懂事兒的小女孩兒。
飛哥走了以後,平凡在別人的床上輾轉難眠,一方面是因為自己輕微潔癖而痛苦,另一方面就是這個全身長滿刺兒的女孩兒。到底是怎樣的生活能讓一個女生從秀英變成老三,某個瞬間他似乎又看到了那個相似的眼神,倔強,孤傲,想要和所有人保持距離,卻又期待有人靠近。這也許就是身為刺蝟的痛苦。
第二天天不亮,平凡就起身把原本散亂的被褥整理成標準的豆腐塊兒。再三確保床上沒有明顯的褶皺,就出門和飛哥道別。他們果然都還沒睡,本就不透氣的場子裡彌漫著煙味。聽說飛哥已經回家了,平凡仍舊禮貌地一一感謝員工。
剛掀開厚重的棉布簾子,就看見一個女人的背影。齊肩的直發,黑色波點落在純白連衣裙上,好像一滴滴墨跡在宣紙上暈染。聽到從遠處而來的交疊腳步聲,秀英回頭,把手裡的塑料袋拎到平凡眼前。“誒,給你的,算是補償了。”
看著她站在晨曦中,平凡覺得自己從沒見過這樣翩然絕塵的女子。黑夜裡跟人打架的肯定是另一個。“你不是說,讓我自己回去。”平凡開口問道。
“我沒說要送你啊,只是順路給你帶個早飯。”說這句話時,她恨不得白眼珠子翻到腦袋後面。平凡這才找回了那個熟悉的感覺,頓時忍俊不禁。
“你笑什麽,很好笑麽?”說著,瞪大了眼睛,長袖已經被她挫成了五分袖,下一步應該就快要動手了。
“我可不可以再見你。”平凡面對著她邊說邊往後倒,已經和秀英拉開了一段距離。然而半晌也沒聽見她回應,平凡依舊保持者勻速後退,秀英則呆愣在原地像個人形立牌。眼看時間已經不早了,不論怎樣也不能耽誤上班,平凡決定先去趕車。
“誒,下次你可不能一推就倒。”
平凡回頭時,看見一雙眯起的眼睛,身後升起旭日朝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