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伊拉克回來的第三年,平凡如願當上了車間副主任,比起原來隻專心搞技術,還有更多的人際關系需要勞心費神。然而他又實在不擅長社交,隻憑著秉公辦事、有一說一的原則,籠絡了一些人,卻也得罪了不少人。外派的資格有人不服要找他理論,誰家剛生了孩子想找他說情少排點夜班,還有他自己給工友慣下的“毛病”,一月至少要去清秀飯店吃喝兩次。他這個領到當得,不但是心力交瘁,荷包也越來越癟。
朱喜和宋小軍分手後,又陸續交了兩個女朋友,一個是灞橋東頭木材廠老板的女兒,家境殷實就是相貌太差。老板到是很欣賞朱喜,很希望能水到渠成。大家原本也覺得事情已經順理成章,沒想到朱喜卻過不了自己這一關,好聚好散了。另一個是二車間的操作工牛曾春麗,剛分配到省建材就被朱喜盯上了,幾次窮追猛打後就拿下了。嘎子和平凡第一眼看到春麗時,覺得簡直就是宋小軍的翻版,一樣的身材,髮型和氣質。只不過春麗臉上洋溢著單純的快樂,相比宋小軍生人勿進的端莊大氣,春麗年輕秀氣的臉龐更讓人憐愛。
平凡又再次看到那個熱血沸騰的朱喜,眼裡充滿了春麗。每日不停地“分享”自己的幸福,一旁的嘎子和保利已經開始對他采取戰略性“躲避”。平凡也打心眼裡為兄弟的喜事高興,只是當時突然和宋小軍分手後,對自己躲躲閃閃的朱喜,到底經歷了什麽呢?似乎也是從那以後,宋小軍這個人幾乎和他們沒了任何交集。與她如此神似的春麗,是朱喜真正想找的那個人麽?不過,誰能知道誰才是那個對的人,曾經以為的那個都已經成了別人的枕邊人。想到這裡平凡不由地為自己捏一把汗。
什麽時候自己才能成為主角站在舞台中央,接受台下親朋好友的祝福呢。身穿黑色西裝的他一定很神氣,而旁邊的新娘當然也是最美的。她的眼睛格外清亮,兩頰一抹恰到好處的紅暈,緊張又羞怯。拉起她柔軟的雙手,平凡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呢。一個巴掌又把他的思緒拉回了現實,剛在一旁“禍害”別人的朱喜,怔怔地盯著自己。
“嗨,你愣什麽呢?又憋什麽壞事兒呢?算上我一個”朱喜嘴裡砸吧著一個牙簽,邊卷袖子邊說。
“沒事,我沒想什麽。”平凡白了一眼又往一側扭了扭身子,爭取完全背對他。
“嘿嘿,我看出來了,思春了。”朱喜不甘示弱,趕緊追上去,正面發出質問。
“草,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走走走。”平凡趕緊舉起右手甩起來,頭卻不自覺的往懷裡埋。
“別啊。我是想跟你說事兒。春麗說她好幾個女同學都在城裡上夜校呢,咱反正也有班車,不如一塊兒去看看?”說著把臉湊了上來。
“我沒興趣,我也不想學啥了,把車間的活乾好就行了。”
“主要是吧,聽說那兒可都是女的,還是漂亮的。她也有幾個同學還沒結婚呢,你可以去看看嘛,又不耽誤事兒。看對眼了也許能成呢!”
憑著多年的默契,朱喜一眼就看穿平凡的心思了,不等他說出違心的拒絕,連忙給他圓上。
“你說咱這幾個,就我又找落了,你就當陪嘎子、保利他們看看唄。咱也好久沒進城玩兒了,好吧。明天晚上六點坐班車一起哦。”
平凡突然覺得,這也許就是個新的開始呢。在他短暫而無聊的人生中,居然還出現了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沒想到卻以“背叛”收場。
他以為他會恨那個女人欺騙他的感情,結果忙於工作的他並沒有時間傷感,等到再次想起她,想起他們曾經的故事,仿佛已經是上輩子的事兒。他從那時也明白了,誰也不是離不開誰。只是他沒那麽大度,能做到不去詛咒已經是最大的善意了,祝福這輩子恐怕是送不上。你走你的陽關大道,我過我的獨木橋。綠水長流,青山常在,你我,老死不相往來。 一行人坐班車來到新城廣場,夜校就在廣場正對面的大樓裡。這裡白天是老年大學,退休的老人在這裡學習琴棋書畫唱來豐富晚年生活,到了晚上輕歌曼舞完全被緊張嚴肅的學習氣氛取代。春麗和他們暫時告別去找她的同學們,留下朱喜、平凡、嘎子和保利四人像無頭蒼蠅一樣在走廊裡徘徊。
“這個是英語班。How are you?這咱也會啊,咱英語夠用了不用學。走走走看別地兒還有啥學的。”扒在窗戶上偵查了一會兒,朱喜得意的轉頭把其他三人轟走了。
“黑板上寫得那些公式,應該是數學把。我還是算了。我最頭疼的就是數學,誰會工作了還來自討苦吃啊,佩服佩服。”還沒等其他人看個究竟,朱喜又往下一個目標前進了,一不小心已經和他們拉開了一段距離。
又是酷熱難奈的夏季,只有到了這個點,才能讓人喘口氣。平凡、嘎子、保利三人閑庭信步,邊走邊聊,誰也沒有刻意追趕朱喜的意思。等他們轉過一個彎走上連接兩棟教學樓的走廊,看見一個站在窗邊的身影正努力地揮動雙手,想引起裡面的注意。他們不用細看也知道,一定是自己那個“朱”隊友。
感到身後有人靠近,朱喜轉過頭來對他們小聲說。“春麗,春麗在這兒。快過來。”一會兒窗戶上就出現了四張年輕帥氣的臉,誰知滿滿一個班級的同學除了春麗,根本不為所動。作為會計班的學生,他們身體力行了“兩個不聞窗外事,一心只打小算盤”。
“你們看春麗左邊那兩個都是她同學,都是單身,你們有看上的沒?一會兒等他們下課了, 帶來給你們介紹介紹。”
他們三人順著朱喜的指引看了過去,春麗旁邊的那個只能看見後背的一條大辮子,整個人完全被春麗擋住了,大辮子旁邊的那個女生頭戴黃色波點發卡,中長的直發鋪在寫字台上,幾乎看不見她抬頭。盯了十分鍾後他們終於放棄了,一起往校門口走。
鈴聲響起後,人群開始蜂擁至校門口。平凡四人已在校門口的小賣部前等候,他們一人開了一瓶汽水,看著成群結伴的年輕人說說笑笑,也能被他們的活力感染。
“嘿,你們怎跑這兒來了。我們還在教室門口等了一會兒。剛不是看你們在哪兒。”春麗看著朱喜略帶嬌羞的口氣道。
“那不是他們什麽也看不著,就出來抽根煙放松放松。”說著使了個眼色,春麗臉更紅了。
“哦,這是我同學。”春莉介紹的時候,大辮子和黃發卡分別點頭示意,完了就縮回到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四人面面相覷笑而不語,內心裡都在嘀咕,怎麽這城裡姑娘還沒見過世面?
突然教學樓大廳裡一陣喧鬧,男男女女把通向主樓的台階圍了個水泄不通,有人大聲叫囂,還有人驚聲尖叫。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朱喜率先拉著春麗往那邊湊熱鬧,結果還沒擠進去,就看見一團黑影從人群中飛出來,一起滾落的還有幾本書和一隻書包。那人也像是個“練家子”,還沒等人反映過來,就把自己整理的乾淨利落,指著台階上毫無畏懼的吼道“你給老子等著。”
“張秀英。又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