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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建材》第20章
  從機場折騰到父親的出租房已經快九點了,平靜不記得自己到底是睡沒睡,也忘了自己吃沒吃。她走時特意挑了件全黑的長款羽絨服,背了一隻裝滿現金和證件的大包就往機場去了。

  母親和姨夫在路口打轉,看見平靜來了,母親一下子摟住她失聲痛哭,整個面部扭曲成平靜從來沒見過的樣子,往日的莊重灑脫都逃走了,悲傷和脆弱此時無處遁形。姨夫在旁邊也難掩痛苦的表情。平靜知道後面還有很多必須要由她做的事在等著她,簡單安慰了母親後,轉身往屋內走去。

  大舅和他的朋友按照母親的要求已經開始收拾出租屋,往出搬運衣物時撞見了正要進門的平靜。大舅看見她的表情很努力的想要安慰,“正常,生老病死,人都一樣。”平靜點點頭沒做過多回應,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地上的血腳印,順著腳印一直往前,是床頭一邊被壓癟的廢紙簍,紙簍裡還有幾圖案沾滿血汙的紙巾。窗邊的沙發上躺著一台製氧機,泛黃的吸管一頭已經落在地上。床鋪被褥工工整整,一間屋子也收拾得利落乾淨。呼吸不上來,留了這麽多血,他一定很痛苦吧?他解脫了嗎?他想解脫嗎?平靜陷入了不會再有答案的痛苦中。

  人已經被安置在太平間了,她要做的還有很多。作為死者的直系親屬,必須前往當地公安局例行公事。一位客氣的年輕民警親自帶領平靜直接來到二樓局長辦公室。一進門就遭遇了二手煙地襲擊,見進來的是位女士,局長趕忙滅了還剩大半隻的香煙。年輕民警會意地留下半開的門自己轉身離去。

  等煙霧散去一陣後,平靜看見長桌後面端坐著一個年紀約莫四十多歲的男子,冬天的加厚警服隻搭在肩上,臉上的褶皺裡似還有灰塵,更接地氣的就是他已經油到自動定型的頭髮。局長一直保持著自己的威儀,除了禮貌的請她入座,其他時候一直不苟言笑。

  “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姓陳。昨晚是一位叫楊媚的女士報的警,我和幾個民警出的警。當時到現場時,撬開門後,發現一具男士躺在床邊的地上,身子底下有血跡。過去的時候屍體已經有些僵硬,所以我們就叫120直接拉去太平間了。因為楊媚是報案人,我們就把她帶回來了解了情況,排除了他殺的可能。”

  也許是因為不願面對,平靜的神思已經在太空裡遨遊,空留下一副皮囊裝作認真聆聽,這場景簡直和電視劇裡的如出一轍。只不過當下自己竟成了女主角,那誰又是看戲的呢?

  “除了楊媚,我們還向周圍一些鄰居和認識他的人了解,他患有肺心病,死前幾天還跟別人說自己呼吸困難和腿軟,法醫的判定的死亡原因就是心力衰竭,冬天就是這個病的坎兒,過去就能好點兒,過不去可能就沒了。當然具體的死亡細節需要法醫解刨才能有結論,如果你們家屬要求做屍檢,我們會馬上通知法醫。”

  局長說著架起肩膀把衣服往後一甩,人也跟著靠了過去。這一番話說的不緊不慢,好像跟朋友在扯閑天兒。平靜想這局長估計今天也是沒什麽重活了,一早上接待一個受害人家屬就夠了。在這“煙管”裡耗了半天沒搭話,嘴唇都死機了,剛想重啟,又被對方狠狠掐滅了。

  “我個人的意見是沒有太大必要,畢竟人已經去了沒必要再折騰了。”局長說完有直接開始了另一個話題。在他多年的刑警生涯中,最值得他驕傲的應該就是能洞悉對方的心思,而對面這個“怕麻煩”的女孩,

怎麽能自己說出口呢。平靜剛剛嘗試打開的雙唇,此刻被咬的更緊了。  陳姓局長介紹完他們所掌握的所有情況後,就開始向平靜發問。在什麽地方工作?多久前見過父親?最後一次通話?對父親的病情了解多少?知不知道楊媚女士和她的女兒楊柳?平靜雖然一五一十和盤托出,卻難掩內心的自責。然而比起在外人面前裝出抱憾終身的愧疚和痛不欲生的悔恨,她更怕別人一眼就識別出她的表演。她不是不難過,不是不痛苦,只是她內心都有一個聲音告訴她,這是人生在世必經的過程,她很快就能走出這段痛苦。面對陳局長的兩個小時裡,她卸下了所有情緒,專注於自己的內心。

  問詢結束後,局長拉開抽屜拎起一個密封保鮮袋又輕輕放在桌上。

  “這是我們昨晚取走的兩個證物,現在換給你。”說完又將袋子往對面推了一小截。

  那是一隻手表和一個手機。平靜感慨警察辦案的經驗老道,手機確實是每個人的生活必需品,手表對於大多數人已經沒有意義了。但平靜手裡的這一塊,卻是父親唯一一件珍藏之物。小時候就經常見這塊黑底銀邊的石英表,她還套在自己的小手上過,也不小心摔過,泡在水裡過。她還記得父親風華正茂的照片中,總也少不了這隻表。父親身披長風衣筆挺的站在清真寺門前,插在褲兜裡的手剛好露出了這隻表;父親去爬翠華山,中途在一條小溪裡洗手時也帶著這隻表;上次父親為了等待她來,專門買了瓶養樂多,遞給她的時候又亮出了這個老朋友。沒想到今天,竟然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回到她的手裡。

  這隻表見證了那些比煙花還燦爛的年華,也跟著他走過無數比煙花還孤寂的深夜。平靜眼前突然閃過一個風華絕世的翩翩公子,一會兒又幻化成一個風燭殘年的耄耋老人。無論是哪一個都在跟他微笑著擺著,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光暈了。手上突然被冰涼的東西刺痛,平靜趕緊檢查,淚水只是打濕了手中的袋子,她慶幸地長舒一口氣。可是下一秒她就又陷入了另一個迷惘,守著這些遺物的意義在哪裡?她究竟為何而傷心?她真的懷疑自己,為何這人之常情在她這兒完全沒有邏輯,這一點倒可以看出她絕對是“平”家人。沒有感情的機器,不給任何人增添負擔。

  這樣,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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