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建材主要生產民用建材機械,地理位置竟比許多武器製造工廠還神秘。當年那個沒有衛星導航的年代,不靠熟人領路根本不敢走進來。省建材東面挨著水流村,北邊是有名的大村香湖灣,西邊和南邊蜿蜒著八水繞長安之一的灞河。說是毗鄰,實際上叫得出名子的都在兩公裡開外,著兩公裡內的農田,山頭和荒地直至被夷為平地都沒人清楚他們的歸屬。
這座世外桃源通向外界的只有一個條曲折的小路,以及另一條連自行車同行都費勁的“絕路”。小路在終點和一條大路垂直,大路東側就是水流村,因此距離省建材最近的一個公交站,唯一的一輛公交車233,這一站的站名就是水流村。不經指點的外人哪能想到從朝陽門始發的233路中巴車,到水流村下車後,再沿著沒有任何路名的小道,徒步兩公裡才能到達目的地。而這兩公裡的水泥路兩邊全是麥地,本廠外出上班的職工家屬已經有過幾次“不可言說”的遭遇了。無論上學還是上班,少年還是成年,都必須恪守這個“絕不獨行”的規則,才能避免事故。你永遠不知道什麽樣的人和事在等著你。這是平靜從小聽到大的嘮叨,相比別人家的吃飯不要掉渣,作業要做完,她的日常家訓顯得很別致。她也不知道某個熟悉的叔叔阿姨,是不是曾經也發生過什麽令人抱憾終身的事兒。
回想起媽媽“祥林嫂”式的提醒模式,仿佛就在昨天。一個人拎著兩個三十斤的箱子,從西安坐火車到上海,經莫斯科轉機到倫敦,平靜已經不再是個需要人叮囑的孩子。她從阜玉路口的高架橋上下了車,掏出手機撥通了電話。
“喂,爸,我怎麽打了一天你都沒接,沒事兒吧。”
“沒事沒事,手機沒電了,我也沒注意。”
“哦,那就好,上次給你說的事你想的怎麽樣?你不能一個人住在那兒。你要是不願意回老地方甘家寨,辛家廟最合適,你一個人住個一居室,我大舅和芳芳都能去隨時照應你。”
“行,沒事。我再看看,要麽我先搬到三橋也行,那兒房子也不貴。”
“不是,你從鹹陽搬到這大西郊,我姥姥家人都在大東郊,搬沒搬區別不大啊。”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再看看,我睡覺呀,困了。”
平靜還想再說些什麽,那邊已經乾淨利索地掛斷了。一想到她這“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老爹,平靜就氣不打一處來。她需要父親的時候,沒人來扮演這個角色。童年的回憶裡,她曾一次次想要抹去與父親有關的任何事跡,總歸是壞的遠遠多於好的,就算清零了也不虧。她和廠裡公認的“最慘”的孩子,只差被動用武力這一項了。如今她人在外地,仍能盡心盡力安排父親的晚年生活,已經是旁人意料之外的大發慈悲了,沒想到父親並不領情。她也不打算讓父親犯的錯一直懲罰自己,平複了的心情,平靜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準備去期待已久的海島旅遊。
斯裡蘭卡,印度洋的一顆明珠,也被稱為寶石國家。平靜請了年假,和朋友約好一起在海邊跨年,他們早早就計劃好了一切,交通、住宿以及景點。在確定好旅程之後,平靜和父親通過一次話,談及了將要探索的錫蘭國。父親那次性質特別高,從沒跟她侃侃而談過,每每講到自己年輕輝煌的過去,他才有說不完的故事,一觸及到現實,他又馬上變身一隻防守的刺蝟。父親驕傲地表示自己嘗過錫蘭的紅茶,那盛讚的音調和音色輕快的像個小夥子,
平靜不敢想象是什麽給予了他如此大的力量,支撐他短暫的戰勝了重症肺心病,享受那一席話的愉悅。平靜特意給小團隊的旅行加了茶園,除此以外,她還在不同城市買到了各種品牌的紅茶。也許時隔這麽多年,歷史悠久的錫蘭紅茶,也會變化出新的味道呢。 收獲滿滿地一行人乘坐的紅眼航班落地後,已經過了午夜11點。平靜剛掛斷了來接機司機的電話,手機上又亮起了另一個陌生的號碼。由於在海外一直處於無法接通的狀態,她莫名的感到一陣緊張。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年輕女的啜泣聲,顛三倒四的敘述了幾遍還是沒能說明白。
“姐,我叔,平叔,出事了。你快回來吧。”
“你哪位啊,你怎麽有我號碼?”平靜有些慌亂,但還是強行鎮定自己,希望是哪個不長眼的騙子。她有一次在家裡的座機接到過一個南方口音的銀行電話,後來又被轉給了另一個南方口音的經濟犯罪科警察,可她當時一點意識都沒有,著了魔一般被對方牽著鼻子走。當她已經報完了自己的姓名、住址和身份證,正要開始念手中的信用卡號,父親從隔壁屋踹門進來凶狠地按斷了電話,沒做一句解釋就轉身鑽回了被窩裡。畫面停留在掛斷的那一刻,許久她才慢慢從剛才的陷阱裡爬上來,慶幸自己沒有釀成大禍。此後的人生中,她都不斷想象自己當時的心情,她肯定,沒有哪個瞬間那麽迫切,把全部的祈求都寄托給一通電話詐騙。
“姐,我叫楊柳。平凡叔沒了, 人已經拉到太平間了。”女孩兒終於能正常講話了。
“不是,什麽意思?我爸病了嗎?那趕緊打120啊。搶救啊!”太平間這三個字眼沒能完全調動平靜任何情緒,她隻覺得這人雖然能說明白話,但卻絲毫沒有邏輯。人出事了,第一時間不是應該搶救嘛。
“我叔,我叔,已經被拉走了。警察也拉過了。我媽現在在警察局做筆錄,你盡快趕回來吧。”
“請問,你母親又是哪位啊?警察幹嘛來啊?這是什麽意思啊?”平靜被新增的兩個角色繞的更暈了。
“你等著我一會兒打給你,等我媽做完筆錄,我讓警察和你直接說。”
十幾分鍾後,平靜接到了一個自稱是“警察”的人來電。她對電話詐騙的警惕一一被排除了。男人操著地道的陝普與她核對父親的重要信息,身份證,年齡,職業,住址,以及人現在在哪裡,他們是如何接到報案第一時間趕到現場,還有一筆救護車出警的費用。
反覆琢磨了事情經過,平靜終於承認了父親已經亡故的事實。她開始忙著訂機票,收拾屋子,整理行李。定好早上六點的航班後,她才開始大口呼吸。父親貓著腰咳起來需要一分鍾之久的樣子突然出現在眼前,每次結束一場咳嗽,他都需要全力補充新鮮空氣進肺裡。母親若看見了肯定少不了的嘲諷,沒見過哪個人咳得如此兵荒馬亂,往回倒氣更像是一場真正的戰役。
此時平靜也同父親一般胸腔劇烈翻湧,她在床上舒展開疲憊的身子。她慌忙想起,父親沒了,意味著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