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還豔陽高照的天空突然像是被撕開了個大口子,雨水瀑布一般地傾瀉下來。平凡此時正坐在房間的書桌前摩挲著信封封面自己的名字。雖然是極其簡單的筆劃中,似乎有比孔明鎖還要複雜的機關。旁人看不明白,平凡內心卻清亮得很。窗外裂開的缺口裡,閃著詭異的電光,轟鳴的雷聲滾滾而來,平凡愈加忐忑不安。難道還能比現在更壞麽?他咬緊了右側後槽牙徒手撕開了信封。
“平凡,你好。聽你的描述我覺得非常羨慕,雖然我讀過很多書,卻不能走出過西安。我無法想象空氣還會有不同的味道,也想見識不一樣的人和物。因此,我拜托你成為我的眼鏡、耳朵、鼻子和嘴巴。珍惜此次學習和工作的機會,盡情享受異國他鄉的生活。
關於,你告訴我的秘密,我很難過。我一直以為你是眾星捧月一般的存在。你們家庭和睦,父親身居要職,母親也曾是老師。全廠人都應該十分羨慕你。我曾經無數次懷疑自己,為何世上如此多的路偏偏我的那一條最難走。直到我遇見了你。
你是我見過最坦蕩的人,你才是把我拉出深遠的人。我很後悔上次對你說的那些話,不過一切都還不算晚。相信我,我會在這裡等你。李心”
只不過十幾分鍾,傾盆大雨居然就收工了,一時間雲開見日,又洋溢出溫馨的……。平凡翻來覆去讀了幾遍後才滿足地把信收進信封裡。此時那剛剛被一時衝動徒手撕破的封皮,這才露出張牙舞爪的猙獰面目,令他頓時悔不當初。趕緊再抽屜裡扒拉出一卷透明膠帶開始修補。
再次得到回應,平凡更加堅定自己的選擇,在伊拉克未來的日子也不會覺得孤寂。雖然慣性地不敢相信自己也能踏上這麽平坦的感情之路,但這樣的美好誰不想能沉浸一分是一分呢。和平凡有著相同期盼的還有很多人,也可以說幾乎是所有人。每周五的下午,伴隨著周末的來臨,收信就更讓人驚喜。
馮師已婚多年,父親感情和睦,膝下育有一女,已經上小學了。這次收到的信中夾著老婆和女兒的合照。他們在植物園的鮮花前留下了燦爛的笑容,即使琳琅滿目的品種再嬌豔欲滴也比不上母女倆發自內心的喜悅。平凡看到盯著照片享受的馮師,走火入魔般的露出十分滿足和怎麽也不夠的糾結表情,兩種排布切換自如。一張照片就能讓一個人如此癡迷,平凡算是明白,一顆心被拴住大概就是如此,師傅的樣子真的讓人心生嫉妒。他那時根本不明白,那就是平凡的不能在平凡的感情,自命不凡的他追求的一直也是簡單的不能再簡單的瑣事,如果他能早一點看清這些,一切都會不一樣。
朱喜和平凡兩人已經踏遍了巴格達以及周邊的風景名勝,當然也吃遍了別人推薦的美食。他們已經清晰的摸出了這其中的規律,風景自然是別有一番風味,美食就那麽回事兒了。已經一年過去了,他們實在沒勇氣再去嘗試。方便麵差不多成了他們平淡生活的調味伴侶。
日子一天天過去,再耗時的重型轉機也已經被組裝好了幾個,當地企業十分滿意中國勞工的技術和效率。學習和交流的新鮮勁兒已經蕩然無存,信件有時候也緩解不了這群人的思鄉之苦。心還留在國內的人永遠無法做到享受當下。
朱喜和宋小軍就不一樣了。天生麗質的宋小軍時刻走在潮流的巔峰,比起國內一板一眼的裝束,她更愛這裡的自由。冬天的時候,宋小軍常常批上各種顏色的皮草,
尤其是那件天藍色的短款皮草連金發碧眼的都很難駕馭,在她身上卻能大放異彩,仿佛量身定做的。她一年四季不論穿什麽上裝,總要配上一雙高跟鞋,只要有一個高度在,她的胸脯才能聽得更直。 宋小軍賺的錢大多都花在衣服上,平時沒事兒就和省局裡的姐妹們一起去逛街購物。各種版型各種花色的裙子她們都買了個遍。有些不當班的男同志爭著搶著, 五迷三道的跟在他們後面幫他們拎包。又是一番有趣的光景。朱喜拉不動平凡,偶爾會攛掇憨厚的康栓紅跟他一起。別人廠裡的女工就是再好看也入不了他的眼,因為宋小軍已經沾滿了他僅有的空間。
瓜子臉,桃花眼,水西鼻,櫻桃唇。這一個組合,不論動靜都是那麽的完美。朱喜再次感慨平凡不可思議的選擇。那張苦瓜臉連宋小軍的千分之一都不如,平凡卻獨愛她。難怪古話說,王八看綠豆,只要自己夠“近視”,不怕她不是西施啊。
朱喜開心地拿著一支酒店大堂順來的玫瑰往後勤走去,他知道這個點兒所有人都去食堂吃飯了,這已經是他的第99朵玫瑰了。他覺得自己是得到了回應的,之前送的花都會被她插進桌上的花瓶裡,她甚至是專門為這花買的花瓶。這難道還不是接受的意思嗎?送完今天這一支,也許就是他就有勇氣告白了。
門還像往常一樣緊閉著沒上鎖,朱喜閉住呼吸轉動把手蹭開了一條門縫。那是一個背影,有人正坐在宋小軍的位子上。那是個男人,沒穿工作服。黑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的挺利索,右手食指一直輕擊書桌上的玻璃板。他一直盯著那個背影,有些熟悉,更多的恐懼,宋小軍往日銀鈴般的笑聲此時也變得毛骨悚然。朱喜不知道他們的在說什麽,想探究他們的談話內容,不巧走廊裡傳來了腳步聲,打斷了這場蓄謀已久的無意偷窺。朱喜一個箭步撤身鑽入樓梯間,整顆玫瑰被重重懟在牆上花瓣散落一地。他沒空理會這片狼藉,往樓上飛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