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場上響起激昂的奏樂,野心勃勃的烈陽剛剛爬到人群的頭上。平凡鬼使神差地抬頭正撞向火辣的白光,低下頭時胸前那團大紅花已經失了色。
他也並不在意,嘴角上揚成一個淺淺的弧度像是在告別。三年,這座鐵打的軍營滿意地注釋著被自己打磨完美的作品。伴隨最後一聲“敬禮”,退伍的儀式正式完結。又是一個分別的時刻,有些相擁而泣,有些互贈禮物,有些忙著約定。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說服自己,三年的青春不是沒有意義。班長走過來拍拍平凡的肩膀,意味深長的眼神裡充滿了不舍和期望,平凡卻不知怎麽回應他,隻好像往常一般玩世不恭地開玩笑“娘們兮兮。”說罷就走開了,留班長一個人收拾尷尬的局面。“不識好歹”班長憤憤道。身後的笑聲摻雜著哭聲離他越來越遠,平凡終究是沒有回頭。人生終究是沒有回頭路可走,往前才是唯一的方向,每個結束都是下一個開始。平凡激動地想著踏上了回家的綠皮車。
平新民是省建材機械廠的書記,為人和善,處事剛毅。兒子進廠裡生產部裝配車間工作是市裡為退伍軍人的統一安排,自己並未從中打點過。這讓他感到很滿意,自己是個行得正坐得端的好人,別人到死也說不得他半個不字,不以公徇私是自己對自己最基本的要求。不過好歹把兒子放在眼皮底下,雖然不會明著偏私,但底下的人怕是也沒人敢為難,只要他踏實肯乾也是不愁出路。
在家裡歇了兩日後平凡就去車間報道了,從工廠正門旁的行人側滿進入,左手邊就是傳達室,平凡走過的時候對著玻璃照了照,這身灰色工服很合體,配上他精致的輪廓和高挑的身材,顯得十分時髦。毫不之情屋子裡有人正在觀賞他的表演,他滿意的往車間方向走去,道路兩旁高聳的梧桐和他記憶裡的一樣。道路盡頭左拐就看見了立在樹下等他的車間主任張斌,張斌看見他就馬上迎上去。
“你看這平書記給你安排到咱們這兒啦,你先乾著,肯定不讓你乾最累的活。書記肯定給你打算著呢,先在車間歷練歷練也好往辦公室走啊。”
說著走到一台車床前叫了一聲正在操作的工人,“馮師,這是平書記的獨子,平凡。你徒弟,你給好好教。”眼前的工人停下了手中的活,揭下面罩,一雙慈目閃爍著溫暖的光。年紀約莫四十,雖然布滿汗漬和粉塵,依然能感受到他俊朗的五官。
“哦,平凡啊,小夥子咧,長得真帥,跟書記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你先跟我來,我給你介紹介紹。”
說罷馮師傅伸出染著油汙的手撈起平凡的胳膊,拉近他和自己的距離。“咱們廠主要生產這種重型機械,我是鉗工,你要跟我學的就是鉗工的活。緊車工、慢鉗工,咱這手藝才是萬能的,一輩子不愁飯吃。整個這個走道都是咱們這個工種,主要在乾拆分和組裝。”正在乾活的清一色都是男人,馮師領著平凡走過的時候,他們也並未停下手裡的活,只是禮貌的點頭示意。有個年輕的小夥正在用扳手旋緊一隻螺母,從緊繃的下顎和微顫的嘴唇就能看出使了多大力氣,完成後便從操作台上退下來,站在旁邊的年紀稍長的工人敏捷的爬上去先是拿榔頭輕輕叩擊,然後又從小夥手裡接過扳手來檢查螺母的松緊。
他們繼續往前走,看見另一撥人正伏在一張桌子前面爭論。平凡湊過去,看見桌上紙張混合了線條、數字、字母還有怪異的符號,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外星文。
看出了他的狐疑,馮師傅走進他“哦,這是圖紙,組裝機械就得照著這個,哪根鋼管對應哪些墊片和螺絲,都是有數的。你第一看多有點蒙,往後就熟的跟親娘一樣了。”
馮師傅指著旁邊的通道說,“那邊就是咱廠的流水線,都是操作工,控制車床,沒什麽技術,但有點危險,確實出過事,有人的胳膊被卡在裡面過。你沒事兒別往那去就行了。”平凡大致掃了一圈,雖然男人還是主力軍,也是有不少女同志了。那邊有說有笑,果然是男女搭配乾活不累。
“最靠裡的那一排主要是機械材料加工,鉚焊、鈑金、模具、衝壓,還有簡單地的活都在那一排,比較雜。你剛來都是可以了解了解的。”
“哦,對了,還有一些就是運輸調度的活,那邊那個開叉車的,還有你頭頂這些行車。無論是生產還是組裝,都得靠他們協助。”
平凡順著頭頂的行車軌道望向直達的樓梯,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從上面下來。那是盈盈,他的小妹平霞。平霞比他小兩歲卻已經有一年的行車工齡了。因為妹妹的作息時間,他知道行車工雖然不是力氣活,但卻是每個環節的必需品,需要充滿精力的年輕人三班倒才能趕上生產的需求,上了年紀的真的無法作業。
盈盈走過來,布滿倦意的娃娃臉魔術般變出兩個深深的酒窩,好像把整個車間的歡樂都裝在裡面。“馮師,哥,你來了。我下夜班了,我得回去休息了。昨天活太多了,忙了一整晚。”“嗯,你回吧。”
看著妹妹身上的油汙,平凡心裡升起了一絲難過轉而又化為了怨恨。他們老爹這個官當的是真可以,還真真是沒有一點私心。大姐已經做了四年的包裝工,他最疼的小妹每天也髒兮兮熬著身體做行車工,他就更不用說了。所有人都尊敬、崇拜、愛戴他們的平書記,除了他自己的孩子們。
師傅打斷了他的思緒,確認他跟著自己後,領著他走進拐角的小屋子,“這個就是小辦公室,主任副主任在這兒辦公,今天星期一他們都去開會了。這也是大家的休息室,電壺裡面都是開水,你明天帶個大茶缸,貼好自己的名字,泡茶還是喝熱水隨便你。咱們這個廠區你也看見了,粉塵特別大,你一定要多喝水。記下沒有?”
平凡看著一個個白底紅花的搪瓷茶缸點了點頭。
“今天你就在咱這邊轉轉,看看人家怎弄,一會兒看誰不忙了可以和誰聊聊天。我先把我今天的活乾完,明天正式教你。”說罷就轉身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這就開始了麽?什麽時候能走出車間,坐在辦公大樓裡?平凡還沒整理好自己的不甘心,有人推門進來了。
“你是平凡,平書記的兒子?你今天第一天來,就在這兒歇著就行,別出去,外面髒兮兮的。”一個個頭和年紀跟自己差不多的小夥子興高采烈地跟他搭話,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老相識。
“嗯。你認識我?”平凡有些納悶。
“我聽說了,我和你妹是同學。”小夥十分熱絡的與他坐在同一個長條板凳上,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起來。
平凡看見了茶缸上的布條,用油筆寫著“朱喜”兩個字。再看向他正在綻放的笑靨,頓時有種熟悉又凜冽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