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平凡到的很早。空空的廠房只有零星幾個準備下夜班的工友。他穿過車間通道走進休息室,又看到了那張笑臉。
“你來了,這麽早,我們剛下夜班。”朱喜把茶缸放回原位站起身來。
“哦,早來準備準備。”平凡有點不自然的僵在門口,心裡暗想這熬通宵的怎麽比他剛睡飽的還精神。
“那我回家睡覺了,昨天又乾一晚上活。對了,今天晚上有職工舞會。七點,籃球場見哦。”沒等平凡回話,他就一溜煙消失了。
馮師傅是他之後第二個到崗的鉗工。
“你小子還挺早,不錯,有前途。”馮師傅滿意的稱讚道。
“來吧,今天你和我們一起裝一個設備。這批設備是出口伊拉克的。伊拉克你知道在哪兒不?有機會你也可以去的,讓你見見人家金頭髮的,真跟個洋娃娃似的。”馮師傅驕傲地揚起一隻眉毛。
“不知道,沒聽說過。去那兒幹嘛呢?”
“他們不會用啊。每次加工好的成品都得有專人跟過去給他們培訓。咱廠目前有去孟加拉國、印度、巴基斯坦還有就是伊拉克。出國好啊。”
只是師傅這三言兩語,平凡仿佛已經置身神奇的國度。五顏六色的大眼睛閃著誘惑的光,一個個金燦燦的發卷扭動起來,還有白色的帆藍色的海。社會主義好啊。平凡欣喜地感慨道。暢享自己有一天也能漂洋過海,這一輩子也算沒白活。
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平凡回家看到桌上用搪瓷碗扣著的四盤菜和餐桌旁面無表情的父親。
“爸。”
“嗯。”
大姐掀開布簾手裡捧著兩碗米飯,身後跟著母親。
“牛兒回來了。吃吧。”母親在高興的時候會喊他牛兒,依著屬相而命名的通常都是家裡的老二,既不討人愛也不被期待。牛兒還真平凡。
平凡從大姐手機接過自己的碗,順著盤子邊利索地扒拉了一些菜到自己碗裡,就端著碗出門了。大步流星的從二樓跑到三樓,關上自己房門的那一刻,他長舒了一口氣。自從他上初中開始就沒和家人在一個桌子吃飯。第一次他這麽做的時候有點鬧脾氣的意思,父母沒有什麽反應就是默認了。此後的幾年中,平凡也不記得當初到底是為什麽,隻覺得這確實是最適合這個家庭的方式。時間果然是最好的解藥,默不作聲就回答了所有的問題。
酒足飯飽後平凡躺在床上發呆,突然看見牆上的鍾表已經六點五十。敏捷地翻坐起來,換上素白色襯衫,敞開了最上面的兩顆紐扣,微微露出瘦削的鎖骨,滾動的喉結和修長的脖頸好像一個搖滾樂隊組合,唱著激情四射的歌。筆直的雙腿雖然藏在藏藍色休閑褲裡也顯而易見。可惜的是平凡自己從未意識到自己有什麽特別。
七點天已大黑,剛立夏早晚還是有些微涼,平凡被包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寸步難行,漢已經順著後脖頸往下淌。突然被一直手抓住手腕,平凡扭頭看見身後的朱喜正做出招牌笑容。
“這邊來,跟我走。”朱喜展現了精絕的過人天賦,不一會兒就拉著他站在了看台的最上方。等在那裡的兩個青年熱情的招呼他們過去。
“你們倆往過挪點兒,平凡來了。”朱喜一邊把平凡按著坐下來,一邊衝兩人介紹自己。
“他是嘎子”朱喜指著穿著白色泛黃T恤的小夥說,“你應該認識他姐,於麗。跟你是同學吧。”嘎子呲著牙用力點頭。
“哦,
是的。是我們班上的。”平凡禮貌地回應他。 “這個小延安,陝北老。”朱喜和嘎子哈哈笑起來。
“去去去,少胡說,額是馮保利。不過額確實是從延安過來的。 ”保利不好意思的解釋道。
“開始了開始了,宋曉軍來了。”
這是一個長方形籃球場,四周都是水泥砌的看台,已經被躁動的職工們埋住了。一個身著紅底暗花連衣裙的女子款款而來,身子秀麗氣質婉約,黑色的秀發被盤起來攏在耳邊顯得乾淨利落。只是離得太遠,完全看不清五官。
“親愛的領導們,職工朋友們你們好。我是今天的主持人宋曉軍………歡迎你們來到省建材機械廠仲夏舞會。。。”
宋曉軍費力地主持,有些高音已經不堪重負,可無奈底下的歡呼聲棒哨聲將她準備的台本死死淹沒住。平凡自然也是什麽也聽不到,只看見宋曉軍一張一翕的嘴依舊變化著,最後鞠了一躬變下去了。
各大領導走完流程後,就是群魔亂舞的時間。朱喜一手扶著嘎子的腰,另一隻手高高舉起嘎子的手,在舞池中央扭著四步。等到三步時候,他們又情誼的找到了合作的女舞伴,兩人不時的朝看台上的平凡拋媚眼兒。還有些長輩們,也像是吃錯藥了似的忘情撒歡。兩個旋轉燈光球射出緊張誘惑的顏色,讓每顆激動的心在現實和環境裡徘徊。邁著輕快的步伐,摟著隔壁的鄰居,光明正大地騷情一回,這時候誰也不會嚼舌根子,大家約定好了似的縱情享受。
“平凡。”沉浸在歡樂中的平凡被這一聲拉回了現實。
“你還記得我嗎?”
平凡循聲望向看台下方,迎上一雙轉動的眼眸,仿佛把全世界的繽紛都收在裡面,又在對上自己的瞬間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