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平凡。平凡。我問你話呢。你看什麽呢?”宋曉軍整個人跳上看台來，擋住了平凡的視線。叫魂似的喚起了平凡的注意。

　　宋小軍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微微轉頭瞟了一眼右後方球場邊，確定就是那個吸引了平凡注意力。“那是李心，你們應該沒見過吧。你當兵剛走，她就跟著她媽嫁過來了。咱廠的瘋子舟舟和江江兩兄弟，就是她同父異母的弟弟。她那個後爸也真夠可以，原配因為小三喝農藥死了，兩個兒子他也不管，舟舟是真的腦子有問題，江江沒人管偷了好幾家的東西。也是奇了，他爸就喜歡這個小三，她跟她媽一樣狐狸精。廠裡人都不待見。”宋小軍像在描述吃飯喝茶一樣，不鹹不淡，三言兩語，就活生生把一個姑娘拔了個精光。

　　“哦，知道了。宋小軍，你找我什麽事兒。”平凡知道再不接話恐怕這姑娘恐怕能被這流言蜚語給吞了。但是冥冥中他又堅信即便她母親真的做了錯事，她也一定是個內心純粹的女孩兒。那一雙對上她的眼睛是不會騙人了。平凡又琢磨了一遍那樣的眼神，好像瞬間就看穿了自己，又好像在像自己傾訴。剛剛平複的心又劇烈起伏。

　　“沒什麽。就是幾年不見了。想跟你敘敘舊。你這幾年怎麽樣啊?”宋小軍突然害羞起來，惹的旁邊的男生跟著起哄。

　　“哦，挺好，都挺好的。剛回來廠裡剛開始學，什麽都還不會呢。”平凡禮貌的對答，眼睛卻不自覺的瞄向場內，李心已不在那裡。

　　“那就好，來日方長。那我們明天再見吧。”不等平凡回答，宋小軍便輕快地跳下台階，消失在人群裡。

　　這一夜平凡並沒有睡好。氣溫並沒有很高，體溫卻不低。一股燥熱一遍遍從心臟湧向四肢百骸，直到細枝末節。每次冷卻過後內心又充滿好奇和疑慮。他決定明天就去打聽清楚，也許還可以成為朋友。

　　這一夜輾轉難眠的還有一個人，宋小軍為今天的相遇做足了準備。她既不希望自己看起來像個打扮過的工人，也不能太前衛過於輕佻。這件紅底暗花連衣裙打眼瞧著端莊持重，近距離細細觀察的確良棉量不易起皺垂感很好，版型乾淨利落，收緊的腰身配上飄逸的下擺，任誰都會多看兩眼。她很滿意今天的表現，無論是主持還是再一次相遇。她確定自己都是眾星捧月，焦點中的焦點。

　　宋小軍第二天一早去了辦公樓，平日在行政室做文員，每天中午和下午要兼職廣播室工作，播放上班下班的音樂，偶爾也需要念上幾篇抒情文章。每天她都會精心打扮，這是她對自己上班後的要求。不必過於莊重，只要做到用心就好。因為從這天起，她的裝扮才真正有了意義。

　　此後的兩個月每天宋小軍都會和幾個女伴下班後準時出現在工廠大門口。等著目標任務一出現便大步流星迎上去。

　　平凡也不是看不出她的心思。現在鼓勵自由戀愛，沒有人會批評這種明目張膽的示愛。況且還是廠裡的廠花宋小軍。她也是幹部家庭出身，父親是後勤科的主任，母親在服務社裡工作，家中除了她只有一個弟弟宋小東。個人相貌、家室都是沒得挑。

　　現在他走在自己身邊，這兩個月以來雖然他們從未承諾過什麽。但在大家看來已經是默認的一對兒，他也沒有拒絕，他每天都無數次嘗試說服自己。可是兩個月過去了依舊沒有成功。那個人好像消失了一樣，職工舞會的那一眼成了他的心魔，每每到了夜裡就開始反噬自己。

　　長夜將近，蟬鳴和鳥叫交織在一起。平凡看著牆上的時鍾，剛過六點，他習慣地重複著往常的動作，穿戴整齊走向廠區。經過傳達室的時候還是會不經意望向裡面。這一次回眸，他胸口像中了彈一般渾身僵住。立刻停下了腳步，一動也不能動，比焊接在鐵板上的鉚釘還牢固。李心。他心裡默念了起來。李心順著桌上一直散不去的陰影抬起了頭，看見木頭一般定格的平凡。

　　隔著窗戶，平凡看見那雙清泉流動的眼睛，鼻梁是一個漂亮的弧度，硬挺卻不剛毅，粉紅色的花瓣嘴寫滿了青澀。娟秀單薄的下巴好像微微顫動著。她明明就是十足的美人為什麽卻有種說不出的苦相。

　　“你好，李心。我是平凡。鉗工。學徒。”經過了幾分鍾的尷尬沉默後，依舊是隔著窗子，平凡鼓起勇氣介紹自己。

　　“我知道。”李心伏在桌上低著頭答道。

　　“哦，你剪頭髮了?你在傳達室工作啊。我每天從這裡過，怎麽沒見過你。”平凡傻傻的追問，剛說出口又後悔著個問題真的很失禮。

　　“你沒注意吧。”李心把頭埋的更低了，手裡一直沒停下工作，一摞摞信件被她碼放的整整齊齊。

　　“好，好。我們回頭見。”平凡瞬間說了過來，定身咒也終於打開了，自己活動了下身子就往廠裡走去。

　　剛走兩步被人一把從後面環住。切斷了他的所有喜悅。

　　“我看見你和李心說話了。你是看上人家啦?你不是和宋小軍好了?”朱喜得意地嬉笑。

　　“她一直在傳達室工作嗎?”平凡裝作沒聽見他的問題。

　　“對啊。她自從過來就在那兒，收發信件，登記來往人員信息。還挺輕松的。誰讓她媽嫁了個好老公啊。”最後這句不乏戲謔。

　　“她看起來很嚴肅啊。她跟誰關系比較好?”

　　“沒聽說過。她都獨來獨往吧，個性挺奇怪的，隻喜歡看書。人家是文化人，還看不上咱這滿身油汙的大老粗。不跟我們玩兒。”

　　說著兩人已經步入嘈雜的車間，下夜班的工人正烏泱泱地朝門口走來，轉眼就把他們兩人衝散了。逆流而上的平凡突然覺得心裡擁堵的某一個地方疏通了。他低下頭勾起了嘴角，做了人生第一個決定。想著自己接下來可能會有萬難的路，卻愈發激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