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呀”。門後面傳來一聲粗重的陝北口音，男人不耐煩地踏拉著鞋板一重一輕地靠近。“誰呀”。沒聽見回應男人又補了一聲。

　　平凡這才回過神來，有些懊悔卻已來不及了。門被拉開了。

　　王榮慶先是探了隻腦袋出來，發際線已經退到了後腦杓頂部，一片油光鋥亮。確認了不是什麽入室搶劫，就把自己徹底暴露了出來。他隻披了件工服外衣，裡面還是鏽紅色的秋衣秋褲套裝。褲襠的開口和男子的表情一樣令人驚訝。

　　平凡略顯尷尬地說“叔，你好。我是平凡。李心睡了麽。”

　　對方明顯比自己更受驚，呆住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又客氣地把平凡迎進門來。“平凡啊，你怎這麽晚過來。有事啊?進來坐，我給你叫心心去。”

　　幾分鍾後，平凡在客廳與穿戴整齊的李心還有繼父王榮慶一起坐下。他先是關心了一通書記及其家人後，場面就陷入了無可挽回的尷尬。平凡突然開口打破了幾分鍾的死寂。

　　“李心，我有話。想單獨跟你說。”

　　王榮慶也不是個沒顏色的。聽完立刻起身憨笑著說“你們聊你們聊，我去裡屋了。”

　　“李心，廠裡可能想安排我出國。”平凡緊張地等待對方的回應。

　　“那是好事啊，多少人羨慕你呢。”李心說完抬起頭來看向平凡。

　　“可是我不想去，三年。那我們怎麽辦呢?”沒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平凡繼續追問。

　　“男人該以事業為重。”平凡仿佛又來到了父親面前，那個家裡，那張飯桌，向深淵一樣對他窮追不舍。他不相信李心會說出這樣的話。

　　“你真這麽想的?”平凡無法掩飾內心的糾結，再次脫口而出。

　　“嗯。”李心淡定地點點頭。

　　“好吧。”

　　平凡繞過李心走到門邊轉動了門鎖。

　　“不是，還，可以，寫信。”毫無底氣的安慰好似絕症患者的呻吟。更加確定自己今日自取其辱的舉動，最多換來的只是對方的施舍。

　　他有點猜不透這個朝夕相處的對象，都說女人心海底針。他寧願承受千針萬錐，只要她有一句挽留的話，自己便豁出去與父親抗爭。這是他一直以來都想做的事情，他活在父親的施舍裡，每一口飯，每一身衣，上學，當兵，工作，都是別人的功勞。他時常想，孩子生下來就是欠著父母的，這輩子也還不上，只能順從，不敢忤逆。他想對父親說不，卻找不到任何理由。眼下，又是一場完美的失敗。

　　幾日後，廠區門口的宣傳欄裡貼著本廠此次安排去伊拉克學習援助的名單。

　　總負責人張東輝吳東方

　　鉗工馮遠平凡

　　鉚焊工郭靖朱喜

　　操作工康栓紅

　　電工劉洋

　　後勤宋小軍魏成

　　朱喜一把攔住平凡的脖子，激動地傻笑起來。

　　“這下我可光榮了。我還能漂洋過海呢。謝謝你啊，我知道是你幫我的。”

　　平凡一頭霧水卻沒有解釋，略顯尷尬地衝他揚起了一側的嘴角，緊接著低下頭，不想讓任何人看穿自己的心思。無論是另朱喜高興的上房揭瓦的消息，還是自己短暫的愛情厄運。

　　飛機載著年輕人的夢在蒼穹中騰雲駕霧。一行人下午四點從北京出發在迪拜轉機，飛往伊拉克首都巴格達。二十三小時的途程，朱喜愣是沒有合過眼，

剛就坐時，內心的忐忑全部寫在臉上，隨著飛機不斷攀升，聽力逐漸喪失，朱喜覺得左耳和右耳之間生出了幾根拉到極限的皮筋，下一秒可能就會斷。只能通過聊天來排解內心的焦慮。　　“我耳朵嗡嗡的，感覺飛機飛到腦殼裡了。”朱喜簡直是痛苦喊出來的。旁邊坐著的平凡趕緊伸出食指在自己嘴上比劃了一下，同時露出“嫌棄”的表情。朱喜馬上領會到，立刻縮回了自己的座位。此後的行程，一直保持乾屍狀態沒再鬧騰，活死人一般撐著眼睛一直到酒店，飯也沒吃就昏睡到第二天。

　　平凡覺得又好氣又好笑，雖然他也是第一次飛行，免不了緊張焦慮，卻沒有朱喜那般把什麽都寫在臉上的戲劇化。他又想起和李心非正式的開始和結束，十分看不起自己。難怪這麽多年，父親的眼裡從來都只有一成不變的鄙夷。不管他做什麽事，不管他怎麽做，父親的態度從來都是那麽堅定。他引人羨慕虛假的光環和內心深處真實的恐懼同宗同源，那個造就了他的人究竟欲意何為呢?自己當人無法掙脫?

　　平凡看著窗外金燦燦的日光滿滿地鋪在地上。圍著頭巾的人似乎有些吃不消，一直搖著手裡的能招風的物件;金發碧眼的女人們在陽光下愈發窈窕魅惑;叫賣的小販熱情的招攬過客，是不是會冒出一兩句討喜的中文;有些工友和野貓一起伏在台階上曬太陽。這就是傳說中的“愜意”吧，站在二樓的他懷疑自己為什麽不可以這樣。他抬手看看指針，距離集合的時間還早。

　　寫封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