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四合，月明星稀。柏油馬路上只有兩個寂靜的身影，兩旁高聳的梧桐已經和夜色融為一體，涼爽的氣息正從腳底漫上來。廠房裡能看見零星的燈光閃爍在作業的窗前，白日裡各種器械相互碰撞出的“交響樂”宏偉壯麗，這夏夜的偶爾能聽到行車開動的嗡嗡聲，更像是一支獨奏曲。

　　平凡和宋小軍在廠區的主乾道上反覆了幾個來回，始終保持著半米的距離。再閑扯完所有的家常後平凡站定身子望向甜笑的宋小軍。

　　“宋小軍，咱倆不是很合適。咱倆別處對象了，還當朋友行麽。”

　　宋小軍沒料到平凡會說出這種話，頓時就燒紅了臉，她四下張望了一圈發現沒有人，很快又平複了心情，嚴肅地說:“好。不過朋友也不用當。”

　　他們倆可是廠裡公認的青梅竹馬門當戶對，兩邊家人明著沒說破，可是心裡都明的跟鏡似的，十分滿意。宋小軍轉身往家屬區方向步行，又感覺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灼熱。她知道背後正有一雙眼睛盯著自己，便高高揚起了下巴，不想讓人看見她又絲毫的落魄樣。內心有個聲音不斷響起:你才貌雙全，家境優渥，什麽樣的找不來。話音剛落，另一絲疑問就馬上在心中升起，他到底是為什麽，我才不會死乞白賴的纏這他，我要他好看。

　　平凡目送著那熟悉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長舒一口氣。捫心自問並沒有做什麽不負責任的事，公開處對象也一直是恪守本分，那不合適也不能強求。躺在自己床上的時候，他覺得從來沒有這麽舒服過，感覺到身子底下比往常更軟和些，他想去查看，但困意已經席卷全身動彈不得了。

　　第二天他依舊起得很早，梳洗完後又對著鏡子練習，想找一個最放松的笑容，卻無法控制地裂開嘴就抽筋。感覺真是越練越差就此作罷。幾分鍾後，平凡站在了傳達室窗前。

　　“李心。”平凡以為隔著玻璃會聽不到，這一聲差點驚到家屬院的正在酣睡的人們。

　　李心手中捧著書滑落在桌面上，皺起眉頭瞥向窗外。

　　“李心，你每天都這麽早啊。”平凡把盡量將下來，不好意思地問道。

　　“是的，我要登記訪客，會比你們早些。你不是也挺早的。”

　　“那當然，我每天都很早。你應該也知道吧。”

　　“不知道。”

　　“李心，這個周日你要幹嘛，我和朱喜、保利、嘎子約好去灞橋趕集，你也來吧。”

　　“我不去，我不喜歡人多。”

　　“你來吧。集上好多新鮮玩意兒，我請你吃蕎麥餄烙。”

　　聽到蕎麥餄烙，李心停頓了幾秒。平凡知道她沒有立即拒絕，摔下一句“後天早上九點”，就把腿跑地沒影兒了。

　　李心怔了好一會兒，有點懊悔自己的遲疑，又有點暗暗竊喜。她始終記得他第一天來上班把玻璃當鏡子照的模樣。那天晴空萬裡，太陽早早地爬上了枝頭，就從他的背後照進來。她還不知道這個人是誰，隻覺得他和太陽一般既刺目又溫暖。當她得知這個就是大名鼎鼎的書記兒子時，她立刻意識到自己荒謬的錯覺。不過就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早晨，一個明豔暖心的微笑，不是老天精心編排的相逢，這種事也永遠不會輪到自己。

　　周日早上九點過五分，平凡、朱喜、嘎子和保利一行四人已經站在家屬院門口等候。嘎子被這莫名其妙的等待折騰的有點不耐煩，“我說咱們是在等誰啊?這不都到齊了?”保利衝嘎子調高了眉毛撇撇嘴。

朱喜和他們三人確認過眼神後，一齊望向平凡。　　“哥，難道是等宋小軍?你倆不是都不處對象了嘛！”朱喜作為代表終於大膽地試探。

　　“哦，沒有。我妹說要來，讓我等會兒。咱們再等五分鍾，不來就算了。”平凡頭也沒回，一直盯著家屬區。

　　朱喜笑而不語，沒在追問下去。平霞從來和她哥也沒有這般親近過。從他口中聽到妹妹這個稱呼，這麽久以來還是第一次。他用眼神示意另外兩人不要再多嘴。

　　平凡抬起左手看了看銀色石英表。已經九點一刻了，如果要來，無論從家屬區的哪一棟樓出發也該到了。他也怕再自己的謊言被戳穿，轉身攏著朱喜和嘎子往外走了。

　　灞橋集是整個西安東郊最有名的集市之一。保留了盛世長安西市的風貌，沒有僅大半天時間，從早上8點開始到下午三點結束。果農菜農們把最精華的品種都拿到這裡來，比起普通的菜場買賣，這裡更像是一種宣傳。還有各式工匠做的純手工成品，竹編掃帚、籃子、小椅子，布藝、雕刻琳琅滿目。不得不說一定會出現的剃頭匠，全屏手上一把剃刀，客人們都紛紛稱讚技藝精絕鬼斧神工。美食小攤才是趕集人一定會光顧的地方，地道陝西小吃一應俱全，涼皮、肉夾饃、籠籠肉粉蒸肉、粉湯養血、水圍城，各個攤子前擠滿了人。

　　平凡四人好不容易擠在了一處小桌椅旁等待著他們最愛的蕎面餄絡，剛端上來就瞧見旁邊引著兩個孩子的婦女。四人默契的端著碗圪蹴在旁邊的馬路牙子上。舔乾淨嘴上的油花，四人滿足的把碗遞給掌櫃的準備繼續去趕緊。平凡突然轉身往回跑，把另外三人晾在了原地。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平凡提著一包乾餄絡趕了回來。嘎子和保利覺得平凡這人真不錯，百善孝為先。還能想著給爹媽帶一包回去，不愧是他們尊敬的大哥。只有朱喜知道，這一包餄絡無論如何也不會出現在他爸媽的飯桌上。

　　那時還沒有冰箱這個東西，家家戶戶為了存儲食物，只能用洗臉盆盛上涼水，再把食物放在一個洋瓷碗裡，飄在涼水上，放在家裡最陰涼的地方。因此，這種保鮮的方法在夏日只能隔一夜。平凡又找來一個臉盆扣在上面遮蓋好，放心地睡下了。

　　第二天，平凡又是一大早出現在了傳達室窗前。裡面正坐著那個沒有赴約的人。

　　“李心。我說了請你吃餄絡。”說著拉開窗戶，遞了一個黑色塑料袋進去。

　　“哦，謝謝。我昨天。”李心抬起手接住袋子欲言又止。

　　“沒事。沒關系的。”窗外的人稍微扭動一下，隻給他了個側臉。

　　“哦，這有你的一封信，你拿走吧。”李心感受到了對方不知所措的情緒，遞給他一封信就關上了窗戶。

　　平凡看也沒看，直接把信卷進工服兜裡便走向了車間。

　　今天他幫著幾個師傅一起合力抬著零部件到車床上等待組裝。幾個來回下來他已經有種自己被拆卸了一般的倦意，在一次對接齒輪的用力中差點咬傷自己的手指。馮師依然察覺了他的不對勁。把他從車床上喚下來，讓他去休息室冷靜冷靜。

　　平凡十分愧疚自己的表現，一個人喝完了一杯濃茶起身準備返回工作台。手觸碰到兜裡的信件，才想起來這檔子事兒。光看信封就不難發現這並不是一封真正意義上的信件，因為連辦張郵票都沒有。他像被閃電擊中似的頓時茅塞頓開，撕開信封拆出了那封他已經預感到的信。

　　“平凡，謝謝你的好意。我覺得你和宋小軍非常合適。我是一個沒有什麽追求的人，我爸已經給我介紹了電工趙林傑。大家都說他人很好，也老實本分，這大概就是我的命了。再次謝謝你的好意，也對我的失約說是抱歉。李”

　　平凡把信收回上衣兜裡，原本就精神渙散再讀完最後一個字後就徹底潰不成軍。雖然提倡自由戀愛，但大多數成功的眷侶還是建立在熟人介紹的基礎上。趙林傑胖乎乎黑黝黝的頭髮太過標志，以至於平凡到現在還不知道他到底長什麽樣。他不想做一個攪黃人家姻緣的壞人，但他更不想錯過一個讓自己動心的愛人。

　　他分明能從李心的表情裡感受到她的回應，只是沒有那麽明確那麽強烈，但他知道是存在的。他決定不留遺憾，若是半分也沒有，他也定不會糾纏。

　　平凡回到家後就伏在寫字台前提筆寫起信來。

　　“李心，你應該也看出來我對你有好感，想和你交往發展。我不知道你和趙林傑的事，如果你們還沒有確立關系，我覺得我還不錯是個壞人。我希望你能考慮我，我是真心地。”

　　上班經過傳達室時，平凡便把信封扔了進去。沒想到下班出來他就收到了回信。

　　“我和趙林傑沒有處對象，只是家長們都覺得我們很合適。你一點都不了解我，我不是你想的那樣。”

　　只是幾句便讓平凡欣喜若狂。

　　“我知道你愛看蘇聯的小說，你喜歡穿白色的上衣，你最愛吃餄絡。目前我只知道這些，我還想了解更多。”

　　平凡的心情明顯一天比一天好，乾活的時候也有使不完的力氣。

　　“你怎麽知道的?其實，我從你第一天來上班就看到你了。我覺得你應該好好跟著師傅學技術。”

　　李心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寫下這些回信的。時間一天天過去，他們兩人保持這種交流方式已有一月之久，信件已經塞滿了她的小鐵盒。

　　得到越來越多的回應，以及日積月累的了解，平凡備受鼓舞，更加確定這是他要相伴一生的人。兩個人互通的心意已經是禿頭上的虱子明擺著了，他決定把這個消息分享給朋友們。

　　朱喜早已察覺他的變化， 也猜到就是那個傳達室的書呆子迷了他的心智。不過在平凡宣布他的喜訊時，朱喜還是捧場的鼓鼓掌。他是真的為平凡高興。別人不知道平凡家裡的矛盾淵源，他早就打聽出了十之八九。他知道這個看似風光的官二代其實有著一顆暖不熱的心。他覺得自己能和平凡成為朋友真的很榮幸，就算是能跟在後面望著平凡身邊宋小軍的背影自己也很滿足。

　　平凡還在和嘎子保利分享的追愛經歷時，朱喜微笑著起身拿起電壺把平凡的茶杯滿上。又把電壺放回原位自己重新跨坐在板凳上。

　　“誒誒，跟你們說個內線消息。廠裡年底就會抽調一批人出國。”朱喜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是麽?可是我們的設備還沒有組裝好，也沒說是要出口。”平凡搶先回答。

　　“那可沒我們電工什麽事兒。”保利衝嘎子做了個喪氣的表情。

　　“不是的，這次是出國學習加援助，總共三年。我聽說各個部門都會選人。這是上面整個建材集團的要求。”

　　平凡突然想起來前天盛飯時父親突如其來的訓話。活到老學到老，男人要先立業。一個人要獨立，要潔身自好，尤其是在外面，不要給家人丟臉。

　　當時他聽得雲裡霧裡，父親不怎麽責罵他，一直以來就視他為空氣。所以對於父親說過任何的話他也能如數家珍記憶猶新。

　　可是他並不想出國，三年太久了。剛剛得到回應的愛情是他惟一的渴求。想到這裡他在也控制不住恐懼，衝出門去，穿過高樓聳立的死寂，叩響了另一個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