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等了一個小時,也沒有等到柳雅蘭的半個字回音。心想,去他的吧,讓一切都成風。總會下一場雨的,九隊那地方高,倒是會先得到老天爺的恩寵。
老天爺的肥水咱管不著,可自家的肥水還是能夠把握的。對我來說,這早上的第一泡尿,是一定要灑在後門外的莊稼地裡的。
那畝地,就在後門的水泥路邊,往前延伸去,不過細細的十米長。到頭又是一條鄉間小路,小路上橫著一排粗壯的白楊樹,各個都有十八九米那麽高。風一過,葉子就嘩啦啦的響。
“嘩啦啦!”我站在路邊,對著地裡的那些玉米,開始撒尿了。
耳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我知道是王賴子他媽下來了。老年人總是起的很早,然後就開始閑不住地東邊摸摸,西邊抓抓。
平時,我不愛搭理這老太太,可每次從她身邊經過,她總會問上一句:“娃,又去看姥姥了沒?她身體還好吧?”
我不知道她怎麽會認識我姥姥,我姥姥隨著我舅舅很早就搬到了城裡去了。舅舅在城邊上的一個村子裡蓋了房子,等兩個女兒長大,又在縣城買了房。
那個城邊上的小院便留給了姥姥一個人獨居,我常常去看她,不為別的,小時候我吃了好幾年姥姥做的飯。
我姥姥也八十多了,背駝的不像樣,可她還是每天天一亮就起來種菜澆園子。閑的時候,三五個老太太聚在她家,東拉西扯,樂呵呵的。
姥姥四十多歲的時候,姥爺就死了。姥姥一個人拉扯大了兩兒三女。等舅舅從這個小院搬走的時候,她挺著腰杆說,我不要你們誰個養,我自己過,我自己養活自己!
在八十歲以前,她腿腳還好的時候,她幾乎每天都去賣菜。
她開了很多荒地,到處都是她種的菜。菜長得很好,她一個人根本吃不完。她就用一個大大的洗澡盆,把摘來的菜仔細地洗乾淨,然後用一段一段的細繩,給扎成分量基本一致的一小捆一小捆。
每天早上七八點的時候,她用一個袋子裝著這些菜,背在肩頭,往附近的集市走去。那集市是在城裡,是一條專門賣菜的小巷子。大概三五裡路,但人老了,總是要走很久。
八十歲以後,姥姥去的少了,她的腿腳實在走不了那麽遠的路了。就是過個馬路,也要挪上半天。
每次去看她,我都很生氣,一把年紀了,還幹什麽乾,又不是缺吃少穿。不說別的,光是油,這家給送一桶,那家給送一桶,早都堆起來了。
每次走的時候,姥姥就是哭。送我到路邊,能哭上一路。我上了公交車,遠遠地看見,姥姥還在那裡擦眼淚。
望著遠處那一排白楊樹,我想,我又該去看看姥姥了。
“撲通”,什麽聲音?我回頭一望,天哪,老太太竟然摔倒了,她躺在地上,不吭不叫,只是哆嗦著腿腳。
這可怎辦?人都說老人倒地了,不要隨便扶,更何況是王賴子他媽,萬一有點兒什麽事,王賴子絕對能訛死人不帶商量的。
“媽,媽!你快來啊!”
“要死哦,喊喊喊,也不知道幫老子乾點活,就知道叫喚!”老媽放下手裡的菜,從前門走了過來,“怎了又?”
“你看!”我給老媽一指。
“憨種!還不去扶,愣著幹什麽?”老媽推了我一下,便衝過去把扶老太太。
“媽,扶不得啊!她兒子那樣,她也不是啥好東西!”我還愣著沒動。
“快滾過來幫忙!那麽多廢話!”老媽一個人扶不動。
見老媽那麽義無反顧,我隻好過去搭了把手,兩個人終於將老太太扶了起來。
“怎了你這是?”
老太太蠕動她那慘白的嘴唇,聲音極其微弱,“我餓!”
老媽的臉上有了憤慨之色,“走,上咱家吃飯去!”
給老太太扶到自家客廳,老媽給她盛了一碗稀飯,見她呼嚕呼嚕地喝完,老媽才又給她拿了兩饅頭。
一時間,瘦弱的老太太就像下山的猛虎一樣,風卷殘雲,將兩個饅頭一氣咽下。緩了一會兒,她才有了正常人的神色,那種帶著愧疚的神色。
“唉,養了個孽種啊!他們就是想我死啊,想餓死我,不給我吃飯。連潲水桶都不知道藏哪去了。我餓啊,餓的難受,又死不了,白白受折磨,慘哪!”
“王賴子可真不是個東西!就是養個貓貓狗狗, 也給人家一口飯吃啊。何況自己老娘!”老媽罵道。
“唉,可別說我那兒子,我都不知道我是造了啥孽,他們一家都沒有一個好東西。那媳婦,尖牙利嘴,看見我就是罵,罵的我早都不想活了。那倆孫子,還是一對雙胞胎叻,怎也不知道怎麽那麽壞,動不動就推我,讓我去死!”老太太說著,倒也沒掉一滴眼淚。
“哼,還不是你生養的。我告訴你,有啥種,就有啥苗,開啥花,結啥果,你自己知道。”老爸冒了出來,大概是想到了昨天的那事,認為老太太是助紂為虐,自食其果。
“我,唉。我現在就是塊破布,任人擺布,我要不乾,他們就打我。我哪有辦法?”老太太這才流出了委屈的淚水。
無論如何說,老太太都是愧對我們一家人的。她起身就想離開,腿卻一瘸一拐的不聽使喚。
“你這腿,怎了?”老媽納悶,前一陣子,這老太太還是好好的。
“唉!”老太太不想說,隻歎了口氣。
“又是你兒子乾的好事?”老媽問。
老太太沒說話,點了點頭,便一瘸一拐地走了。
後來,也不知道是聽哪個說,是王賴子那雙胞胎兒子,十五六歲的壞小子,將老太太從樓梯上推了下去,摔的好久都沒出門。
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麽每次老太太都跟我問我姥姥,她是羨慕呢!羨慕我姥姥一個人自由自在,自給自足,還能有子女兒孫常去看她。
老太太什麽都沒有,唯一親切的只有死亡,可死亡都離她還遠,還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