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跟食品公司辦公室打好單子,找了管倉庫的去提貨。貨挺多,二哥精細,拿個筆記本都一樣一樣記著。
不光是餅乾桃酥,還有肉罐頭魚罐頭,一共六七樣。
進了倉庫,林希山是真驚著了。四米高的房子,得有二十幾米長,人進去,感覺矮了一大截子,一架一架地貨品擺著,一眼望不到頭。
作為吃貨的人類,消耗量太驚人了,聽那倉庫管理員說,倉庫裡這些,兩天清光。
林希山和二哥忙叨叨地往外搬了有二十箱東西,等全搬出去,二哥就開始往車架子上裝,林希山用手扶著。
另一邊,有兩輛大貨車在裝貨,聽他們說話,是雨潭鎮東邊大薑鎮供銷社地,那車上堆了大半車鞭炮。
“二哥,咱要不要也進點兒鞭炮?”
“得下回,爹找人去縣土產辦的證還沒批下來。”二哥把自己的車子封完了,又目量了一下堆在地上的東西,有點兒納悶兒,“三弟,你沒覺著這點心有點兒多?”
“多?”林希山沒太在意,“我看那單子上,是120斤桃酥,兩箱餅乾,再兩箱是罐頭,剩下地是小孩吃地糖什麽地是一箱。”
“不對,三弟,我就盡著我這車子裝了六箱了,剩下的你能帶了?”二哥點了點,堆在地上的貨,還有十多箱。
東西給多了,二哥再去找那管理員,人家已經下班了。
林希山心說,這大概是老天給地。
二哥沒再糾結,跑出去,跟認識的一家商店的老板借了輛牛車,把東西全裝上,就緊著去物資公司進農具,鄉間人過完年,一開春就要忙活,相應的家夥式得提早備下。
別看村裡這麽一個小商店,東西得一應俱全。
等去土產拉了煤油和醬油,又去五金交化進了手電筒和電池。所有的貨弄完,已經後半晌了,林希山倒是沒覺著怎麽餓。
“走,去吃飯。”二哥乾脆把希山的那架大架子自行車橫到了牛車的車綁上,讓林希山騎著他那輛新的,不緊不慢地到了街上。
街上有家挺熱火的飯店,兩人拴好牛車,進了屋一看,裡面人幾乎是滿地。後半晌了都,吃飯的人還這麽多。
有幾個跟二哥認識地,手裡端著餛飩,就手吃著,跟二哥打招呼。
這幫買賣人,算得上是第一批下海經商的人,有頭腦的鄉間的精明人。
這家飯店的特色,是澆了純正辣椒油的餛飩和冒著鮮湯的小籠包子,是林希山林叔記憶裡最好吃的東西了,不亞於明朝開國皇帝的珍珠翡翠白玉湯。有一次,林叔在琴港下了飛機,還特意坐了公交車,費事把力地在西水縣城找這家飯店,可是,物是人非,跟一個土生土長的小姑娘打聽,小姑娘卻很茫然,根本不知道林叔說地是哪家飯店。
自己的記憶只能屬於自己,那點美好,就當個念想了。
老天的安排真是想都想不到。林希山和二哥載了一牛車的過年貨品往家走,半路上,就在西石岩村那個上坡上,看到了特想看到又怕看到的人。
陸雲霞。
雲霞姑娘穿了一件淺紅格子的半呢子衣服,正費力地推著自行車的車架子往坡上走,車架上馱了三袋麵粉,在前面握著車把彎著腰使勁的,是一個男的,身上穿了一件新棉衣,跟二哥身上那件棉猴差不多。
林希山把手裡的自行車停到路邊,跑上去,幫著雲霞姑娘,把車子推到了坡頂。
活兒幫完了,
心卻不由地嘭嘭亂跳。 五彩雲霞空中飄,就跟做夢一樣,老天把雲霞姑娘推到了自己跟前。
冷不丁地,卻聽雲霞說,“他是我,新處的對象。”
他,林希山這才想到,有個大活人立在坡頂上。
“謝謝了,多謝了。”雲霞的那個對象真心地感激。
“你先走,我歇歇。”雲霞臉紅紅地,有一隻手,不停地捏衣襟。
林希山木呆呆地站著,二哥趕著牛車已經上坡了,回頭看了看林希山,“三弟,記得早點兒回家。”
“嗯,我知道。”林希山木木地回了一聲。
等二哥和雲霞的那個對象走遠了,林希山脹紅著臉,突然一把抓住了雲霞一直捏著衣襟的那手,要跟誰吵架一樣,蹦出了一直想說的話:“我喜歡你。”
“我……”雲霞掉眼淚了,卻緊張地把手縮了回去。
兩人就這麽站著。
時間沒了,路沒了,山也沒了,就剩兩個人。
兩個人的世界。
後來,有個人寫了個曲子,有人填了詞。愛太深,容易看見傷痕,情太真,所以難舍難分,傳說中,心與心能相逢。
再後來,西水縣城,有個穿淺紅格子半呢子衣服的姑娘開了一家餛飩店,餛飩湯上面會給客人澆上純正的辣椒油,她旁邊有個特別聽話的男人跟著忙前忙後地。
……
那天,天黑透了,林希山才到家。他一直把雲霞送到家門口,看她打開門進了家,才推著車子,一步一步地挨回了村子。
老媽叫吃飯也沒吃。躺在練書法的西屋那棟涼炕上,腦子裡,一直很洶湧地想著一些特別惱人的命題。
男人和女人的,人類生存和延續的,甚至想到了人類如何起源的命題。那個極不要臉的歪果仁說,人類是猴子變地,特麽兩隻猴子的智商,再進化億萬年,也不會理解執手相看淚眼無語淚千行的心痛如刀割。猴子,你跟猴子說,我不是為了要生一群小猴子,才跟一個姑娘就那麽站在荒野裡,一起企盼著,天趕緊荒,地趕緊老,然後, 所有的猴子都死絕,就剩下我們倆。
雲霞說,配不上我,這不對啊,是我配不上雲霞。這到底哪兒不對,我做錯了什麽?情商委實不太怎地的林叔,頭疼了一晚上,也沒想明白,雲霞姑娘怎麽就不讓握著手。其實,事情是這樣的,林叔的那篇《來吧,世界》,有個跟雲霞同村的同學,給雲霞看了,演講是林鍾緯抄寫地,可裡面的話,那一字一句都是希山的叫板世界的真言,那一晚上,雲霞眼淚肆意地流著,一遍又一遍地看,天快亮的時候,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嘴裡喃喃地說了一句話:我的好男人,我不能耽誤你。
一對男和女,兩個極性,只有十七歲的林叔,隻想到了自己的一極,另一極就象是一個讓人茫茫然的黑洞。挺屍一樣躺在涼炕上的林叔,悲之又悲地想,以後,肯定沒有第二次握手了,沒有以後了。
林叔毛亂了一晚上,第二天,好象沒什麽地跟著老爹和二哥去集上賣貨。幹了商店,卻不光是靠著商店賣東西,周遭比較近的有趕集的地場,都得起大早去佔地兒,早早地擺開攤子。
說是不苦,賺錢的買賣,哪有想象得那麽輕松。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生活這門功課,避無可避,老天早就給備好了酸甜苦辣。跟著二哥去西水縣城走這一趟買賣,林叔的思維寬度擴展得,怕不是雨窪莊、火頭村和雨潭鎮能裝得下地。
西石岩村那個野坡遇上雲霞姑娘,是林叔頭一回受到非形而上的折磨。林叔已識愁滋味,心如刀割了一回,就算是家裡人也不知道,林叔要臥薪嘗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