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林希山和老爹、二哥先去村東邊的白菜窖裡摳了十好幾棵白菜出來,等老媽做好了飯,大姐來叫,就裝好白菜,一起回家吃飯。
家裡來了位客人,火頭村四隊的隊長林高山。
“叔,我給你留了條牛腿。”林高山沒當自己是客人,在灶火間弄了個大盆,把那個牛腿洗剝開了,拿著寬背刀正切著呢。
“你弄這,隊裡人知道?”林老爹可不敢生受了這麽大一條牛腿。
“放心吧,叔,殺牛的時候,就跟隊裡人說了,叔沒要村裡的一級地,還有自留地,這可比一條牛腿值錢。”
林老爹就著家裡院子的水缸,直接操起水舀子,碰開冰茬子,喝了一大口水,“隊裡那牛不該殺,明年開春還要耕地呢。”
“五哥,別忙活了,來,吃飯。”二哥利了索地往西屋搬了兩條板凳,自己又拿了個馬扎,喊林希山,“三弟,咱們快吃飯。”
林高山放下手裡的刀,洗了把手,進了西間,笑麽哈地坐到板凳上,拍了一下剛坐下的林希山,“小半年沒見了,長這麽高了。”
大姐端了兩盤菜,又把三盤剛下好的餃子,放到了桌上。二哥等老爹坐下,兩隻手端了一盤餃子給林高山,“我和三弟今兒去西水城進貨,快過年了,要進的貨多,不敢耽擱,你慢慢吃。”
“你看看你,跟我這麽客氣。”林高山趕緊兩手把餃子接了,“中山打小就這麽禮禮貌貌地,咱火頭村誰不讚,你這一乾上買賣,要是在縣城碰見了,咱都得喊你老板了。”
林希山吹著餃子的熱氣,不到兩分鍾,一盤餃子進肚子了,“五哥,你慢吃,我得準備準備了,這頭一回跟我二哥去縣城弄買賣,要莊重。”
老媽進西間,又端了兩盤餃子,在林高山跟前放了一盤,又喊希山:“把這盤再吃了,看你急毛火四地。”
林希山站著用手抓了一個餃子,“再吃一個。”
“希山穩沉著吃吧,不差那一會兒,你又不是大姑娘上嬌,要描眉描眼地,”林高山說著話,給希山的老媽搬了個凳子,“嬸兒,你快坐,大早晨地就開始忙,我小時候和海山中山一起上學,光吃你做的飯了。”
確實,林高山打小就跟林老爹這一家走得近,他家孩子多,他這老五在家裡沒個住場,上初中那三年,有大半時間和希山的大哥二哥一起吃住。他能當上隊長,也是林老爹認肯了地。
他忘不了,知恩。
二哥吃完飯,沒再跟林高山客氣,穿戴好了,就和早就嚴陣以待的林希山推著車子出了院門。快三九的天兒了,冷,大姐把她手織的那條粗毛線圍巾給了希山,圍上,不凍脖子。二哥穿地是挺厚實的棉猴,凍不著。
兩人跨上車子,出發了。
林老爹等家裡人都吃完飯,就和高山去了東屋,東屋的炕燒熱了,暖和。林高山跟商店那兒買了一盒大前門。
坐到炕上,林高山開了煙盒,遞給林老爹一根,林老爹接著了,沒抽。
“叔,村裡讓我乾副支書。”高山掏出剛弄到手的打火機,點著煙,把打火機遞到林老爹跟前,“叔,你看,南方人就是精致,造地這玩意兒,上面還印著畫兒。”
“高山,你能行,不過,你得留著點心眼兒,村裡老張家根基比咱大,再說,現在形勢變得這麽快,連我有時候也把握不準,我開這商店,也不是太十全,眼目下,資金還是不行。”
“看你開這商店,
叔,我也眼熱了,我覺著乾脆也把村裡的商店盤下,跟你乾得了,就不跟村裡攪亂那屁大點兒的幹部了。” “乾,得乾,有好處。”林老爹聽了高山的話,摸索著嘴巴子上的胡茬子,“火頭村那路,要命,你得空了,跟鎮上的那兩個頭頭多磨叨磨叨,要是能把路修了,你不光能乾商店,山裡那石頭,要是有大貨車能往外運,那可是大錢。”
“叔,你這眼光,咱就是服。我乾,商店也乾,路肯定要修。”高山聽了林老爹的話,心裡透亮了。
“正好,鎮上今天開會,說是要發動搞三產,要統一搞那個基建公司,去慶台蓋大樓。”
“夜黑記得過來吃飯,我跟鎮上那老單,合計事兒,你跟著聽聽。”
“行,叔,我一準兒過來。”林高山披上他新買地那個毛呢大撆,去西屋跟希山的老媽打了聲招呼,又跟商店那兒跟大姐說了一聲。
臨出門了,接了希山老媽給的一小包東北木耳。這是老鄰居的習慣,家裡有點好東西都互相遞送著。
大抵,這就是鄉間的民風習俗。
林希山和二哥先去了姥姥家,把二斤牛肉和一包木耳給了門口的小姨,姥姥聽見了,在屋裡喊:“怎麽不進屋,貓三火四地。”
二哥朝屋裡喊:“姥爺,姥娘,進貨,忙。”
“大後天,記得都來,你四舅看下了一門親,要訂日子。”姥姥跟屋裡給四舅縫那個煙袋荷包。姥爺沒出聲兒,手裡卻沒閑著,劈裡叭啦地剝花生。西水縣這邊三年前就分地了,玉米花生什麽地,比起以前,真是大差別。家裡還新蓋了六間大瓦房,拉上了電,林希山每次來,天不黑,也要拉幾下燈繩,看看那個燈頭朝下的電燈的光亮。
人家西水縣這是早早超車行駛了。
林希山和二哥出了姥姥家的村子,騎了有十分鍾,進了城區。街面上多了不少轎車,不少外地車,看樣子是在外頭混得有頭有臉的人回來了,在路上顯擺呢。
正走著呢,迎面過來一個騎著摩托的流裡流氣的姑娘,朝林希山打了聲胡哨,“小地主,你瞅啥呢?”
林希山在火頭村的外號叫小地主,因為小時候吃得胖。
“誰呢?”林希山認不出來。
“我,玉萍,你個沒良心地。”火頭村的張玉萍,初中就跟人跑買賣的辣女,燙頭抽煙混社會,算是火頭村第一個走出去的能人。
“你毛火什麽,話還沒說完呢,我能吃了你。”張玉萍騎地是一輛從琴港那邊兒走私來的日式野狼125摩托,那噴氣的勁兒,一掉頭,一踩油門,追上了不打算跟玉萍辣妹有掛葛的希山同學。
“你下學了?”玉萍辣妹挺大聲地問。
“沒。”
“我就知道,你怎麽會下學,聽我爹說,你家乾上商店,乾大買賣了?”
“什麽大買賣,小打小鬧。”
“跟我這謙著,真能裝,你爹什麽本事,我能不知道。”玉萍辣妹掇弄了一下她的爆炸頭,“別忘了我,我是咱村裡,最真心希望你長進的。”
林希山點頭,“走你的吧,過年,我上我姥娘這,你來串門兒。”
“得嘞。”玉萍辣妹轟了下油門,舞舞騰騰地走了。
林希山追上二哥,二哥也沒多問,一起騎了五分鍾,拐到西邊,進了食品公司。西水縣物資、食品、土產三大公司,臨水縣南半縣的商店,都離不了。因為離得近,貨品大都是琴港公司出地,賣相上,吃頭上,用起來,感覺比慶台的要好。畢竟,琴港市是民國時期的直轄市,市面上開賣的有好多是外國貨了。
有外國貨,才算真正的開放。
城市和鄉間的開放,不是一個概念,人家玉萍辣妹就早早地騎上了外國貨。
二哥感慨:“要是咱家能早幾年開了商店,現在也該開上摩托了。”二哥話裡的意思,要是希山不想念書,就乾脆下學一起乾買賣得了。
上學,念書,二哥親近不起來,乾買賣是把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