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羅天給社裡打了招呼,有他做擔保,到武漢之後,連玉璞和地接劉小溪接上頭之後,就由駱言陪著李振華暫時離團了,直奔羅天給的那個地址而去。
但是,駱言和李振華都隻擔心會找不到那娘倆,而沒有完全想過,分離三十二年後的重逢,會是那樣一幅尷尬場景。
李振華之前在武漢待了不長時間,武漢話還不是很聽得懂,好在駱言是鄂省人,交流基本無障礙,羅天與李振華的妻子斷了聯系也有小二十年了,此刻雖然有住的地址,但時移世易,當時的老房子已移作他用,周邊街坊鄰居多是後來搬過來的,已經無處打聽下落去。
好在還有單位的線索,當年羅天托關系李振華的妻子安排到供銷社工作,並且設法把李振華留下的痕跡都抹去了,只要他羅天不出問題,時不時的間接過問一下,這份工作是沒有問題的,生活也是安全的。所以他才敢給李振華打包票,說母子倆應該過的還不錯。
駱言和李振華在住址那裡撲了個空,只能轉而去單位打聽,待得到了供銷社門口,李振華為了不惹人注意,在外面等著,告訴了駱言他妻子的名字,由駱言進去打聽消息。
駱言整了整衣服,穩步走進去,見裡面只有一個售貨員大姐,看著像是三十來歲,在百無聊賴的嗑瓜子,看到有人進來,眼皮子都沒抬一下,駱言也沒什麽意見,實在是那時候供銷社的工作就是一塊香餑餑,供銷社的售貨員牛氣哄哄,能用鼻孔看人已經是瞧得起你了,不然迎接你的只會是高傲的下巴,甚至是鄙視的最高等級——視你如空氣!
駱言就享受了一把被視若無物的感覺,他也不氣不惱,撓撓頭,露出燦爛的笑容,走上前去,“同志,你好,打擾了!我想跟你打聽個人,是我的表姐,叫吳音,家裡斷了聯系好些年,這不機緣巧合,剛得到她的消息,不知真假,家裡長輩讓我先來打聽打聽,看是不是同一個人…”
一口氣把話說完,駱言一邊說一邊觀察那個售貨員的反應,只見一開始她翻著眼看了自己一眼,瓜子照磕不誤,待聽到吳音的名字時,嗑瓜子的動作稍微停了一停,才繼續。看來找著正地方了,這個售貨員,一定認識吳音。
那售貨員聽完駱言的問話,把手裡瓜子扔到凳子上,略帶不耐煩地問:“你是哪個嘛?有介紹信嗎?沒頭沒腦的打聽,哪個能告訴你?!”
駱言一拍腦袋,趕忙從衣服兜裡掏出國旅總社開的介紹信,遞過去道:“不好意思,同志,我一找到這裡,太激動就給忘了。”
那個售貨員鼻孔裡哼了一聲,接過去看了看,那神色慢慢緩和過來,“你是導遊,接待外賓那種是不是哦?”
“哦,是吧,現在主要是接待外國的旅行團。”
“誒!我也好想出去玩,就是一直莫得機會!”看到駱言也是個有體面工作的人,她似乎對駱言感興趣了不少,話也多了起來,“你說的吳音,我倒是知道,她一直是在這裡上班,直到去年好像說是要停薪留職,可能是身體不大好吧!”
駱言終於聽到自己感興趣的消息,接著話先附和一句才問道“同志,想出去玩以後肯定有很多機會的。那你曉不曉得她住到哪裡啊?我只有她之前的地址,到那裡才知道她已經搬走了。”
“這個你問別個還真不一定曉得,不過巧了,你問我算是問對人了!”那售貨員認同了駱言之後,話嘮本質盡顯。
“吳音現在和我住一個地方,
就在我家樓下,她家那口子呀,在政府上班,她公公和我七舅姥爺是戰友!他兒子在實驗小學教書,剛剛還抱了個大胖小子!” 駱言聽得目瞪口呆,什麽情況,她家那口子!這就是說,李振華要尋的妻子,已經改嫁了嗎?這個結果兩人都沒想過,但回過頭想想,也挺能理解,李振華一去幾十年,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杳無音訊,那些年國內形勢也不太好,吳音改嫁太正常不過了。
只是…駱言頭疼地回頭看了看外面翹首以盼等著的李振華,怎麽和他說呢?好不容易和變得熱情友好的售貨員大姐說再見,駱言面無表情的出了供銷社,李振華趕忙迎上去,問道“小駱,怎麽樣,有消息了嗎?”
駱言無奈地瞅了他一眼,點點頭,又搖搖頭,他雖然是個未婚單身男青年,但將心比心,隱約覺得還是得明確告訴李振華真實情況,讓他提前有些心理準備,不然真等找到吳音,巨大的喜悅化為烏有,還不知道李振華會怎樣。
於是駱言斟酌了一下詞句,盡量不帶感情地說道:“李大哥,人倒是打聽到了,但是還有個不太好的消息…”
李振華焦急地等待駱言的下文,並沒有說話。
“裡面的大姐說,吳音似乎重組家庭了。”
從天堂到地獄沒有經歷過,但大概李振華這會兒的感覺莫過於此。還沒從找到妻子的喜悅中回過神來,就如同五雷轟頂般不知所措,妻兒尚好,可不再是他的。
李振華呆立在當地,他想過所有可能,唯獨沒有想到妻子會改嫁,三十年來,新婚時的山盟海誓,兒子出生時的驚喜,分離時的撕心裂肺,兩人共同生活的一幕幕都是他說服自己孤身一人在陌生國度活下去的勇氣和支撐,李振華認為自己和吳音就是靈魂伴侶,無論分離多久,彼此都會永遠屬於彼此。
然而現實就是現實,駱言的聲音把他從無盡黑暗中拉回來:“李大哥,我想她肯定有自己的原因,事實已經這樣了,你看該怎麽辦,是去見她還是?”
李振華苦澀地說道:“我窮其一生打拚,為的就是再次相見,無論如何,我想,我還是想要和她見一面吧。”
駱言點點頭,兩人坐著連玉璞幫忙協調的湖北分社派的小車,直奔目的地而去,出發前,駱言還記著從供銷社買了些糕點水果帶著,票他是沒有的,只是早早的讓李振華從國旅湖北分社換了些。
駱言其實也很想不通,他聽李振華一路上各種描述,很羨慕兩人之間的深情和無間信任,可這次得到的消息,讓他小小年紀對愛情就產生了些懷疑,真不知是好還是壞了!
很快就到了目的地,駱言打量著眼前四層高,半舊的筒子樓,四處也沒有人出來,照那售貨員大姐的說法,吳音這個時間應該是在家的,駱言征求了李振華的同意後,就拎著東西直接上前敲門了。
“誰呀?”屋裡傳來清亮的女聲。
“請問,吳音同志是住這裡嗎?”駱言朗聲答道。
很快就有人過來開門,開門的是一位氣質淡然優雅的中年女人,穿著一身長裙,挽著頭髮,畫著淡妝,疑惑的看著駱言。
駱言看著眼前的女人,笑著問道:“你好,請問你就是吳音同志嗎?”
女人點點頭,“我就是,請問你是?”
駱言想了想,說道:“是這樣的,我是國際旅行社的導遊,我叫駱言,前些時日,有位叫李振華的先生委托我們協助他尋找親人,也就是吳音女士,我們幾經周折打聽到這裡,不知道你是不是就是他所找的人。”
駱言話音還沒落,剛聽到“李振華”三個字,吳音就已經不複淡定,激動道,“他在哪?他回來了嗎!”
駱言嚇了一跳,趕忙用極快的語速說道:“吳同志,你就是他找的人對嗎!我們聽說你已經重組家庭,不知道你還願意見他嗎?”
吳音聽了這話,從激動中緩過神來,緩緩道:“振華來了嗎?他聽說我重組家庭了,是什麽反應?”
駱言不知道吳音什麽意思,想了想,照實說道:“李大哥的確來了,他三十年來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回來找你們,但是如今他害怕你不願意見他,所以讓我先來問問你的意見。”
吳音仰了仰頭,似乎收回快要奪眶而出的淚水,說道:“你帶他來見我吧。”
駱言看她的神情,隱隱感覺這事不是那麽簡單,乾脆的應了聲,就去找李振華過來了。
吳音站在樓棟門口,心頭思緒翻湧,激動、憤怒、思念、興奮…心情十分複雜。
忽然,一個深深印在心底的身影映入眼簾,吳音忍不住往前走了兩步,他和當年一樣模樣,他有了白發,他還是那個他……
李振華也忘了其他,眼前只有這個自己深深思念的女人,她和當年一模一樣,她還是那麽美,她還是那個她……
駱言看著這兩個人,實在是一對有情人,他不由得心裡歎息了又歎息。不過還是上前打破了這對錯過夫妻的無語相對凝噎。
“李大哥,吳同志,我看咱們還是進屋談吧!”
吳音聞言伸出手慌亂的擦了擦自己的淚珠子,點頭道:“對,進屋再說吧!”
大家進屋後,久別重逢的疏離感逐漸褪去,李振華主動說起自己的經歷,吳音聽得很認真,食似乎要把自己缺失的遺憾補足,而李振華也沒有勇氣問出她現在的情形,害怕破壞現在這溫馨的局面。
在聽到李振華說自己孑然一身到現在的時候,吳音的反應很奇怪,眼睛倏地一亮,又有些釋然,似乎有些如釋重負,駱言旁觀者清,覺得這個反應實在有些蹊蹺。
果然,李振華說完後,還是不由自主的問了句:“小音,這些年你還好嗎,寶寶還好嗎。”
吳音躊躇了一會,抿了抿嘴:“孩子已經大了,已經結婚生子了,你這個父親缺席了他所有的成長。”
然後又問道:“振華,你這次找我們,是怎麽打算的?”
李振華不知怎麽說,半晌才接話,喃喃道:“本來我是打算接你們出去,一家人團聚,現在我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這個機會。”
吳音心裡明白,她猶豫了一會,對駱言說道:“這位駱同志,我有些話想給振華說,能不能請你稍微回避一會?”
駱言識趣的起身,出門候著去了。
沒過多久,大約也就十分鍾左右,李振華就跟著出來了,這時的他和之前判若兩人,眼角眉梢都是喜悅,那股消失的精氣神似乎都回來了,駱言嘖嘖稱奇。不知道吳音給他說了些什麽,比靈丹妙藥還要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