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接熙兒回去的路上,就極明顯的稍有不適,除了暈車外,似乎還有些其他的什麽病。倒也不是什麽大病,好像就是感冒,但是在熙兒回去前段時間患上後,就拖拖拉拉一直不好。如今她回家了,可以做些家務,減去母親些許的繁瑣事,卻仍是不行。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找村子裡的村醫來扎針輸液了。這一輸就是一兩個星期之久,而且每次都是兩三瓶(其中還有一瓶是很大瓶的)。若白天輸,還好一些,從吃罷晌午飯一點左右到下午四五點結束;可若是晚上輸,就常常是到夜裡十一二點,甚至凌晨一點了。熙兒看著液體,和母親拉拉家常:時而她講在部隊的經歷;時而母親說近來家裡或村子發生的事情。
這天,她倆像往常一樣聊著。
母親:“閨女,你去給我端點水喝吧!我有點渴。”
母親是很愛喝熱水的,因為她覺得多喝熱水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事實上也確實如此。熙兒早知道母親會喝熱水,便早已燒好放著,就等母親開口。現在,她去給母親端熱水來。
熙兒:“媽媽,端來了,不太熱,剛剛好,可以喝。”
母親:“好。”
眼看液體快要輸完了,母親:“等下拔了針,咱們去趟超市吧?”
熙兒有點意外,生病了,幹嘛母親還要去超市呢?問:“怎麽?媽媽,你想買點兒什麽嗎?”
母親:“嗯。買點東西去看看你大伯家的堂弟。”
母親的語氣是有點惋惜的,但熙兒並沒有聽出來,只是陷入關於大伯的一些事情的回憶中……
大伯家也是同熙兒一個村子的,但兩家不怎麽來往,除非有什麽事情。熙兒已經十九二十歲了,印象中,她叫“大伯”的次數用一隻手都可以數的清楚。
大伯有點自私,因為熙兒的爺爺、奶奶去世得早,大伯是家裡老大,所以就總有點兒“老大”的樣子,只是愛管弟弟妹妹們(熙兒的父親姊妹六個)。卻是在真正遇到事的時候,從不領事。有次下大雨,眼瞅著剛豐收的麥子被大雨衝淋到土地上(剛收的麥子是需要曬幹才能裝袋賣錢的;麥子衝到土地上就相當於毀了,因為混合泥土而且淋雨的麥子易受潮發霉),大伯和大娘始終沒去看一眼,只有二伯、爸爸、姑姑們乾著急(家裡的排行大致是大伯、大姑、二伯、二姑、父親、三姑。當時她的父親還小,二伯也沒多大本事,大姑好像已經出嫁不近的別村了,然後就剩下二姑、三姑和父親了。姑姑們是女孩子,又沒什麽辦法)。後來,姑姑們又讓旁人捎信兒給居住大街的大伯(村子有南街、二道街、大街大致的幾條主乾道,父親、姑姑們在南街,他們之間也就一條街之隔。麥子曬在不遠的麥場),讓他過來一起搶收麥子(那可是一季的收獲啊),他卻始終沒去,甚至連看一眼都沒有。沒辦法,三姑只有坐在麥場大哭,父親去鄰居家借四輪車趕緊搶收,當時的結果似乎也不盡如人意。不論怎樣,這件事終是一次深深的傷痕劃在了他們本就薄弱的兄妹情誼上了。
而後,姑姑們還有父親成家,就基本上都不和大伯家有過多的交集。二姑、三姑又因為在各自結婚事宜上,大伯做的一些傷她們心的事情,就在結婚後乾脆就徹底不和大伯來往了。就一個大姑覺得“到底還是一家人呢!”,逢年過節到大伯家走動一下。其實,母親和大姑,還有一些長輩也都勸過兩位姑姑,“和了吧”,孩子大了,難免有親事上的走動,
其次就是畢竟都是一家人,只是有些心結,宜結不宜解,這件事始終沒有成功過。 另外,就是二伯了,他比較害怕大伯,也許是心理上終究覺得“他是老大”的緣故吧,所以他特別聽從大伯,甚至沒有有點愚昧的順從。二伯一輩子沒有婚娶,賺的錢差不多都給大伯家貼補家用了。
有些家事就是一言難盡的,說不清誰對誰錯,也沒法判別誰對誰錯。大概也因此,便自古就有了“清官難斷家務事”的說法吧!
想著這些事情,熙兒不禁覺得很意外,因為就算逢年過節,她們家同大伯家也沒有過送禮往來,怎麽突然,平裡平常的,母親會讓自己陪她去給堂弟買東西呢?就算母親大度、寬容,也不至如此啊!帶著所有疑問,熙兒說:“怎麽……要給堂弟買東西呢?”
母親聲音變低:“你堂弟他……生病了。”
熙兒:“生病?媽媽,有點誇張哦!生個病都要去看他呀?那你是長輩,是不是先要他來看你啊?”她有點俏皮了。在母親面前,她總喜歡這樣。
母親又壓低了聲音,好像有誰偷聽她們談話似的:“你堂弟得了腎癌。”
熙兒驚呆了!印象中,堂弟是個和大伯的嚴肅、自私(這只是她對大伯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弟弟。雖說兩家走動不多,但是堂弟在和熙兒同所高中上學時(熙兒高三、堂弟高一),見她和三姑家的女兒總是很開心地打招呼,熱情地叫“姐姐”,好像上輩子人的事情與他們這輩子人毫無瓜葛似的。不像他的兩位姐姐,也是她倆的堂姐,見面也不怎麽吭聲。
熙兒心裡想:天哪!這都發生了點兒什麽!堂弟他才十七歲,連成年都不到,不對,也好像快成年了吧?不過,這些都不重要。怎麽可能呢?才這麽小,腎癌?
熙兒不由瞪大了眼珠子,問:“媽媽,你說什麽?腎癌?”熙兒的聲音不由也提高了一些。
母親:“低點兒聲。是的,腎癌。”
熙兒:“媽媽,你確定不是在開玩笑吧?這個玩笑不好笑,一點也不好笑。”
母親:“我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嗎?是真的、真的、真的。”
熙兒:“肯定怨大伯了,做了那麽多錯事。”
母親:“你可不能這樣說。不過,你姑也是說,都是多作惡啊!可是,不論如何,不應該對個孩子這麽殘忍啊!”
熙兒:“那媽媽,堂弟知道嗎?”
母親:“不知道,所有的化驗結果什麽的都是瞞著他的。”
熙兒:“但是能瞞多久?我們又不是都不識字。”
母親:“能瞞多久瞞多久吧,不然怎麽辦?”
熙兒:“對啊,還是瞞著吧。不然表弟該怎麽面對呢?”
母親:“嗯。唉……”
熙兒:“媽媽,液體沒了,我給你把針管拔了吧!”
母親:“好。”
拔了針管,熙兒便同母親去往超市了。熙兒同母親的話,買了些堂弟可以吃的東西。路上,母親告訴熙兒,二姑、三姑也不和大伯計較了,對堂弟的事情也挺上心的。只是熙兒的二姑嫁的比較遠,姑姑們中就三姑離得近,所以三姑更能幫襯著點兒。也許只有當橫禍突降的時候,才能顯示誰遠誰近吧!此刻,因為堂弟的病,一大家的人誰也不計較誰了,就希望這個可憐的小男孩兒好好的,有驚無險地度過這次危難吧!
到了大伯家了。熙兒看見堂弟:這個曾經那麽朝氣蓬勃的男孩兒現在變得黑黑的、瘦瘦的。為了方面化療,他把頭髮也剃了,帶這個帽子。雖然堂弟仍然很帥,但是他那麽瘦、顯得弱不禁風,她有點兒心疼了,即使他們在過去的十幾年裡互稱“姐弟”都極少,且印象中,像今天這樣,面對面的談話也似乎是第一次。
這些在生命的緊要關頭都顯得微不足道,她隻願堂弟可以平平安安,不需要他日後有多大的出息或者成就。是啊,在病魔面前,平平安安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再看熙兒的大伯:她從來沒見過大伯像今天這樣落魄,平日裡見過的大伯都是神采奕奕的。雖然他沒多少錢,但是他走到哪裡,都被人看作是個“官兒”或者“領頭的”。不只因為他著衣考究,也因為他的外貌——國字臉,個子也算不得太高或者太低,中等身高,沒有別人特別過分的啤酒肚。雖然微胖,但是是勻稱的。
仔細想來,熙兒的大伯也快六十多的人了。在她眼裡,他現在就是個為子求命的可憐父親罷了。熙兒和母親、姑姑都是軟心腸的人,見不得別人這樣,自然當這一幕出現在她的面前,她的心裡也不是滋味。
大伯、大娘看到熙兒和母親的造訪,急忙起身。
大娘:“有橘子、瓜子, 吃吧!”
大伯:“屋裡地方也不大,就找地兒坐就行,都是一家人。”
熙兒對突如其來的熱情有點不適應,但還是趕緊應和:“沒事,大伯、大娘。”
詢問了幾句熙兒回來的事情,大伯、大娘就同熙兒母親出去說話,應該是母親向大伯、大娘詢問堂弟的病情了,不想讓堂弟聽見。屋子就剩下堂弟和熙兒了。一時間,氛圍略顯尷尬。
熙兒是姐姐,便先開了口:“你也大一了吧?在哪上呢?”
堂弟:“嗯,大一,在XX。”
熙兒努力緩和著氣氛,想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覺得大學怎麽樣?過掛科嗎?”
堂弟:“還不錯吧,掛科,哈哈,我就笑笑不說話。”
熙兒也笑了。
熙兒小心翼翼地:“你的病,你有什麽感覺嗎?”
堂弟:“也沒啥感覺,就是比較能睡吧!”
熙兒:“能睡就睡。反正咱也沒啥大事,不需要去拯救世界呢!哈哈”
倆人又是一陣笑聲。
熙兒:“對未來有什麽想法?”
堂弟:“先上完大學再說吧!”
熙兒:“嗯,也好。有一步看一步嘛,計劃趕不上變化嘍!”
正聊著,母親、大伯、大娘進來了。五個人又隨便聊聊,會詢問堂弟感覺如何,但是偶爾也避及病情不談。
說著、聊著,偶爾笑笑,不知不覺,到了晚上十點多了。熙兒和母親已經來訪一兩個時辰了。天色也晚了,熙兒和母親便同大伯、大娘、堂弟道別離開,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