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不舍,即使心裡一萬個不願意,熙兒還是得接受結果——回家。
跟隨教官從餐廳出去,熙兒就匆匆回宿舍拿走早些天就已經準備好的個人物品。去某領導那兒領取被上交的護膚用品的時候,她認認真真地給那位領導敬了禮。熙兒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方式去說再見,所以就用了軍禮。因為,在那,這個儀式感,似乎不僅僅代表告別,更代表尊重。
臨行前,熙兒為所有給過她幫助和教育的教官及領導都寫信以致謝,她想著,一定不可以讓她們覺得自己帶出來的兵是個白眼兒狼。所以,仔仔細細寫信,用漂亮瀟灑的字體,傳以心聲,這是熙兒在那個地方可以做好的最後一件事情。
乘坐高鐵,打道回府。當然,不是熙兒獨自,有人同行:一個女領導和一位男領導。經過近一天的行程,熙兒都覺得坐的太久,甚至有點兒腰酸背痛了,正這樣想著,便到達終點站了。
今天太晚了,當地部門肯定是下班了,交接手續無法處理。他們只能訂個兩個酒店(熙兒和女領導同住一間,男領導一間),暫歇一晚。酒店還是可以的,裡面有電視和書。這樣,沒有手機,只有幾件衣服和一些日常用品的熙兒不會覺得時間怎麽那麽久,難以打發(時間雖晚,但是離夜晚睡覺還有點兒距離)。
第二天大約八九點鍾,估摸著對方可能已經上班了,他們帶著熙兒去了工作部門。走正常的程序,然後母親和弟弟來接,熙兒便和領導們說了再見,回去了。
從到達到離開那個地方,熙兒清楚地算了,整整40天。這短短的40天,她學到很多很多,無以言表。熙兒也變了一些:更勇敢,更堅毅,更灑脫,更血性。
熙兒的母親見到她沒有多說什麽,就一路回家。她原本所有的自信、驕傲都走丟至九霄雲外。她想:我就這樣回來了,沒有像個英雄一樣,而是似失敗者。後來,從母親和別人的談話中,熙兒才知道母親見到她的那一刻起,多麽心碎。因為母親對別人說,“你就不知道,她回來的時候啊,簡直不像個人樣,黑瘦黑瘦的,滿臉的痘痘、膿包……”
她原本也擔心會不會有人嘲笑諷刺,可結果不是這樣的。
母親說:“回來就回來了唄,那麽多條路呢,咱再走另外一條,媽給你算過卦了(熙兒母親因為熙兒姐弟倆,略信迷信,其實隻圖心安),說你這一生啊,有吃有喝,風刮不著、雨淋不到的。回來也好,也免得我在家擔心。”
父親說:“回來了,有啥打算?繼續去學校吧。沒事兒,爸知道那兒有多苦。你去了,就已經是爸的驕傲了。”
外婆說:“回來了,回來好啊,回來吧!”
外公說:“回來就回來,反正當時我也不想讓你去!”
弟弟說:“沒事兒,姐。繼續上學去,有我呢!”
小表妹(小姨家的孩子,但由於小姨、姨夫常年外地出差,所以居住她家,就像她的親妹妹一樣。現今十歲,上四年級)笑笑,說:“姐,你回來了啊!哈哈哈……又有人帶我去好玩的地方,吃好吃的了!”
室友們說:“哈哈哈,回來吧,回來吧,你和我們‘孽緣’太深了,注定要一起畢業。哈哈哈……”
每個人都向她表示關心和善意,當然,也有人說些風涼話,不過不要緊,因為他們不是她在乎的人。
此刻,站在熟悉的故鄉土地上,看著周圍熟悉的環境,身邊都是熟悉的人。
房間還是那個房間,家還是那個家,一切就像在等熙兒回來似的,毫無變化。 熙兒也不怎麽出門,不是因為怕嘲笑,是因為她太想念。她還沒有在這個地方待夠,離開了那麽久(對於熙兒來說,已經很久了,簡直像一個漫長的世紀),她太想念這兒的一切了:媽媽煮的粥、炒的菜,弟弟時不時的壞脾氣,妹妹每次在家都在她耳邊講述著這個那個、那個這個小孩兒或者問一些奇奇怪怪的問題,有時候,熙兒也真不明白現在小孩子的腦回路。哦,對了,還有爸爸,這個一直未家裡默默付出的男人。當然,有熙兒的外公,一個倔強又節省,愛罵人,喜歡抽煙,怎麽說都不改,但偏愛她而不是弟弟的老頭兒;有熙兒的外婆,雖然有點勢力,有時候還有點不講道理,但是也是對她和弟弟愛的甚至不計任何回報的一個愛美的時尚老太太。
一切好像又回歸從前了,卻又好像和從前不大一樣了。沒錯,誰都沒有變化,在這僅有的40天裡,除了熙兒,有著內裡的翻天覆地的變化。
沒辦法,沒有人有熙兒這樣的心路經歷。也沒有人像她一樣,從原本的世界跳出,進入另一個世界,然後又從另一個世界回來,回到這個原本的世界。
附:關於這段經歷,熙兒的日記:
2017.09.27,我到達一個陌生的地方,遇見陌生的一切。在那裡,我沒有朋友,沒有熟悉的家人,沒有原來生活的影子,甚至於,一草一木對於我來說,都是“陌生”二字。
在那個地方,一切歸零。我沒有身份,沒有學歷,什麽都沒有。我只要服從命令,聽從安排,做大家都在做的事情, 就可以了。我不需要費多少的腦子,不需要思考和操心,那段日子,很苦,卻也很輕松。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我從最初到達時的一無所有,到擁有朋友,擁有關心我的人。有時候,彼此之間的一個眼神,就可以讓我忘記所有的疲勞和不安。
記得一次跑步,那個女孩兒就是不願放開我的手,她說:“不可以放棄,不能掉隊。”那一刻,我自己都放棄我自己的那一刻,她都沒有放棄我。我不想拖累她,可是,她就一直一直陪著我,不丟下。
到終點的那一刻,她哭了,我也哭了。我及格了,唯一一次的及格。
後來,我在那裡和那裡的人一起還有好多好多故事,她們的關心、不放棄,我好開心,好幸福。
再後來,2017.11.06,我走了。我沒有哭,她們也沒有,有眼神的不舍,但我們都沒有哭,我們也不能哭。
回來後的我,不願面對我回來的事實。一味逃避,逃避。我不敢和她們有什麽太多的聯系,我誇誇其談我在那兒的生活,卻又特別想忽略那段記憶。其實,我離開的那一刻,誰都知道,再會,像那樣子的再會,已然是不可能了。不過我還是在留下的紙條上寫的:後會有期。
我每次在操場上跑步的時候,才感覺到離她們最近,好像她們就在我的身旁。那熟悉的歌聲,熟悉的口號,熟悉的話語、聲音、臉龐……
我很想念,卻也只能想念。
——摘自熙兒《從頭到尾,我都相信,人性的美。》的前半部分寫於2017年12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