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長真和劉顯貴聊了聊劉靜。
劉顯貴交代了自己委托大舅子辦的事,這個暑假之後,劉靜要去縣城讀體校。
所謂的體校是在“五講四美三熱愛”背景下打造注重體美的新特色學校,當然也有文化課,但主要是以體育為特色,有武術、長短跑、籃球、足球、體操、藝術體操等多種門類。
大舅子認為未來社會需要這樣的特長教學人才,所以劉靜進了學校,將來可以初中、高中、大專都直升,畢業了可以回來擔任老師,最起碼這輩子可以吃上公家飯。
崔長真也就是聽了這些描述,才動了心的。
他覺得這些道理沒必要跟婆娘和閨女講,他做主就行了。
現在來了個崔長真,做了二十多年的教育工作,他還是想聽聽崔長真的建議的。
崔長真是知道這個事情的,而且他還有個學生也在陽縣教育局任職,但他也知道這第一批學生招生門檻還是比較高的,是要層層考試的,所以他提醒劉顯貴要有兩手準備,萬一劉靜考不上,下一步怎麽辦。
聽了這話,劉顯貴忽然有些左右為難了。
不過崔長真正好下周要去縣城,既要去人社局辦理相關手續,也要去武裝部辦理組織關系,畢竟他有著多重的退休身份。
他許諾劉顯貴,到了縣城會去找自己的學生詳細問問招生的具體章程。
聊完了閨女的事,劉顯貴還想問問孔慧娟的家世,因為他隱約記得自己娘婆家的事只有眼前這個老人隱約知道一些。
但他在心裡盤算了盤算,沒張得了嘴。
崔長真也想問問劉神棍的事,但他感覺到了劉顯貴欲言又止,於是他也沒問。
畢竟當年是自己幫著師父紀大煙袋左右了孔慧娟來柳溝村的事情。
如果回過頭來,他覺得自己一定不會這麽乾!可在那樣的時代,又有什麽更好地選擇呢?
孔家也不知道在異地他鄉是否平平安安,這已經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每當夜深人靜,崔長真想起這些人生的過往,他總會問自己,到底是人左右了別人,還是人被時代給左右了命運。
不一樣的人聚在一起總會產生不可左右的命運之輪,是該接受抑或是戰勝這命運呢?
“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既然是門,那不應該是開開合合,進進出出嗎?
當1988年的夏天來臨時,劉靜過了一個沒有暑假的暑假。
大舅在她剛剛放假的第一個禮拜,就把她接到了縣城。
縣城以前她來過,跟著娘來過。
但這次是大舅把她接來的,娘和爹都沒跟著。
然後她跟著大舅在陽城體校的操場上奔跑了一個暑假。
她已經習慣了服從,特別在當她知道不斷的奔跑就再也不需要割豬草的時候。
天氣不再那麽連續的炎熱了,知了仍舊在枝頭不斷地煩躁。
昨夜的雷陣雨席卷了整個縣城,十裡八鄉的人們還是踩著泥濘匯聚了來。
劉靜身上充滿了能量,昨天舅媽殺了一隻老母雞,和父親從老家托人捎來的王八一起燉了一鍋湯。
300多個半大的孩子,擁擠在陽城體校的門口,烏泱泱的熱鬧。
左右看了看,劉靜不太習慣站在人堆裡,盡管她沒有抬著頭四處張望,但她似乎能感覺到周圍的半大小子和姑娘們都充滿著不屈的鬥志。
崔長真跟大舅坐著,劉靜端著裝著甲魚湯和一隻雞腿的鐵飯盆站著。
“丫頭,明天你啥也別管,就是一直跑,能跑多久跑多久,奔跑的路線是繞著縣城轉個圈,每個路口都是穿著紅馬甲的老師引導你們。”崔長真從學生那裡獲得了內幕消息。
“這次選拔主要是體力考試,哪怕是走,也得走下來,女孩子參加的本來就少, 只要能堅持下來的基本都有戲。”
“對,這次報考的大多都是農村娃,誰也沒有受過正規的體育專科訓練,可以說大家起點都差不多,選拔賽之後才進行專長潛力測試,然後劃分專科,第一個學期結束之後還有一次調整。”她大舅補充道。
發令槍想起來的時候,一堆孩子一窩蜂的跑了出去。
劉靜默默的想著昨晚舅舅跟崔長真的囑咐,“跑,一直跑,別停下。”
可面前,一堆像野馬一樣的男孩子正撒著歡奔跑,她沒有辦法不放慢腳步。
落後一步,兩步,劉靜看著自己跟最先衝出去的人群越來越遠。
她感覺手心裡滑滑的,習慣性的把手往自己的褲子上蹭去。
褲子軟軟的,她想起來,這褲子還是前幾天舅媽帶自己去百貨大樓新買的。
據說這褲子叫運動褲,她又趕緊把手放下了。
穿著這褲子,抬起腿,邁出去,特別的舒服。
仿佛這腿的力量都增加了,對,還有這腳上的鞋子,好奇怪的鞋子,鞋底上有著好多橡膠製作的釘子,最初穿的時候感覺特別硌腳。
劉靜又心疼起新衣服、新鞋子,她想起前些日子舅舅偷偷帶她看過學校後勤部裡擺放著更多全新的鞋子和衣服,據說通過選拔的學生都會有一套,而且不要錢。
想起那些新校服,她的腳步快了起來。
崔長真拿了個馬扎,蹲在校門口遠處的樹蔭下,當第一波男孩子衝過去的時候,他看到了劉靜,然後他也觀察到了劉靜奇怪的跑步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