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長真踱著方步,沿著柳溝河往東走去。
柳溝河是條奇怪的支流,從東往西流,然後在柳溝村的西面變成個積水潭,等水溢出的時候又轉頭向北,匯入了白沙河,白沙河由東北向西南匯入大海。
所以不論是雨季還是枯水季節,柳溝村差不多兩百年的歷史上,沒有遇到過什麽災荒。
但柳溝村的人口一直並不旺盛,因為四周除了丘陵還是丘陵,可以用來耕種的平地並不多。古老的柳溝村過去是一個驛站村落,據說是從中原來的商隊遺留下的老殘病弱留守而成的。
沿河兩岸的垂柳吐著清新的黃綠,一串串的花隨著風落在水面上,成了魚兒追逐的新鮮。
河道還是那河道,水卻跟過去不一樣了,河兩邊也多了更多的玉米稈或者小麥稈扎成的草垛,還有一些黑乎乎的是地瓜藤蔓掛在上面。
河面上橫臥著由大理石拚接而成的一座臥橋,據說這橋梁也是劉神棍的設計,整個橋梁沒有一根鋼筋,九個橋柱子由外觀方形的石墩組合而成。
橋頭村子裡的屠戶正在賣著豬肉,八毛錢一斤,看樣子賣了一段時間了,只剩下一堆泛著紅色油光的瘦肉。柳溝村的村民喜歡買帶著肥膘的豬肉,反而很少有人購買純瘦肉和裡脊肉。
帶著肥膘的豬肉在大火的煎烤下,流出肥肥的油水,涼下來變成炒菜用的調味油,完全被榨乾的高膽固醇又叫做脂渣,跟大白菜葉片一起放在蒸屜裡,撒上五香、蔥段、生薑末,蒸熟了又是一道美味的下酒菜。
崔長真已經很久沒吃這一口了。
他咽了咽口水,問起了屠戶:“明天還殺豬嗎?”
“吆,崔叔,您老回老家來了?”
“是啊,回來了,退休了,想老家了。”
“還是老家好啊,您老要買豬肉?”
“想吃脂渣了,你這也沒剩下肥膘了,明天還出活嗎?”
“您老想吃,明天一早我給你送家去吧!還是在老宅子,是吧!”
“對,那就麻煩您了。”
崔長真連連到謝,抱了抱拳,“我上山去溜達溜達,您忙著。”
還是老家人親,崔長真有些感慨。
崔長真一邊走著,一邊回味著記憶裡的鄉愁,一邊感慨著。
他慢慢地偏離了河岸,路在前方拐到了小學,路過小學門口,他又想起了那個文文靜靜的小姑娘,他忽然發現劉靜的模樣還挺像孔慧娟的。
這個念頭一出現,他又無奈的笑了笑,老了,記憶就像個雜貨鋪,亂七八糟的曾經堆起來會發生奇妙的化學反應,然後在臉上呈現出莫名其妙的表情,這些表情已經脫離了現實,是那麽夢幻又奇妙。
跟著腳步,邁下了一個緩坡,緩坡下的小水溝淺淺地露出幾隻草蝦,被他的影子一嚇,瞬間彈射出去,在水面上震動出幾圈漣漪。
崔長真抬腳邁過了淺水溝,也許腳步聲嚇著了那幾隻小精靈,他們再次彈射了起來,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真好,我從它們的世界走過瞬間,它們在瞬間環遊了自己的世界。”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崔長真剛剛愉悅的心情又瞬間凝結了,這些蝦子大多一個春秋,完成從幼小到成年,它們的世界在哪裡?卵是跟著水漂流的,自己又怎麽會認為它們的世界就是這淺淺的水溝呢?一個人的世界和一個種族的世界怎麽去對比?
自己退休了回到村莊,花了30多年的時間,
而這蝦子的兩個彈射,瞬間就回到了自己舒服的位置,是誰的生命久?抑或是誰耽誤了更多的生命? 陷入思考的崔長真,費勁得爬上了水溝對面的小山坡,不是坡陡或者高,而是這腳步承擔著思想的重壓。
遠處視野忽然開闊起來,空氣中有種濕潤而微腥的味道。
幾顆掛著粉色花瓣的梧桐樹把枝乾斜垂在水庫的上面。
當崔長真的身影出現的時候,忽然, 水面上驚起一群巨大的水鳥。
被驚飛的大雁互相呼喊著,竄上了雲霄,一路北往,再沒回頭。
崔長真忽然有些明白了:自己、蝦子、大雁其實不都在乾一樣的事情嗎?
老狗大黃在使勁的吠著,劉顯貴很納悶什麽樣的陌生人在這個時候到果園來。
吆喝住大黃,他看到一個清瘦的老者邁著堅實的步伐走了進來。
他能感覺到這個老者一定是當過兵的,而且手頭有著不少人命。
這種殺氣,在大黃停止吠叫之後,忽然就沒了。
人近了,劉顯貴遲疑的問了句:“崔叔?”
“是我!”
“我聽二丫頭說您老回來了,還想改天去串串門呢,咱們快二十年沒見了吧。”
“是,回來了,這次是真回來了!”說完這句話,崔長真忽然感覺特別輕松,他又在內心嘀咕了一句:“謝謝你們,小蝦子們。”
劉顯貴聽著崔長真這話,聽出了一種放下超脫的味道,但他想不通。
“叔,不嫌棄的話,來草屋裡喝口水吧。”
“好啊,”崔長真瞅了眼大黃,這家夥嗅了嗅他的褲腳,又搖了搖尾巴,然後回到樹蔭下,噗通一聲又趴下了,這時候仿佛感覺到新來的陌生老頭瞅它,大黃也把頭仰了仰。
崔長真感覺自己被一隻老狗給鄙視了,那是種真正的輕蔑,就像他曾經拿著卸下刺刀的槍杆挑翻敵人的屍體,那種鄙視。
崔長真跟著劉顯貴來到劉神棍兩口的墓地,他發現劉神棍跟孔慧娟的墓地正朝著北方望著水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