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長真很奇怪，他奇怪自己的行為。

　　他竟然對一個文靜的小姑娘產生了好奇。

　　“小朋友，你叫什麽名字?”

　　“崔老，她叫劉靜。”陳小雲趕緊插話，她還在為自己的出醜自責。

　　“哦，誰家的孩子?”

　　“她父親叫劉顯貴。”

　　“劉顯貴?她是劉道傳的孫女?”崔長真有些神遊，一想起這個名字，他仿佛自己也回到了與眼前這小姑娘一般的年紀。

　　1938年，柳溝村。

　　臘八節剛過去，大人們完全沒有了往年熱鬧的勁頭。

　　這一年的崔長真13歲，過年原本該買的新衣服今年也落空了，賣貨郎今年根本就沒來鄉鎮上的集市，從大人們恐慌的話語中他大概知道不到100天前，省府丟了。

　　現在就在不到300裡外，寂寞的夜晚天空上還會閃出煙花的紅光。

　　所以，很默契的這個春節世界上沒有一點點鞭炮聲，他還在想那夜晚天空的火光下的小夥伴一定是快樂的。

　　這一年的劉道傳16歲，已經是家裡的勞力了。

　　去年他父親把家裡養的豬宰了，用一隻豬頭換了他跟著紀大煙袋當學徒，學習土火藥炸石頭，一年了，他剛學會打炮眼，手上磨起了厚厚的繭子，過完年要學習生鐵淬火了，打鐵鑽。

　　大年初一，他剛知道紀大煙袋跑了。

　　據說跟著鎮上唯一識字的先生跑了，那先生他見過，說話很好聽，會講各種故事，據說在北方有著密密麻麻的大森林，人一旦進去就出不來了，那裡還有熊瞎子。

　　劉道傳有個好腦子，別人講過的故事他總能複述出來。

　　崔長真一幫半大的孩子總喜歡圍繞著劉道傳玩。

　　兩個月後，更壞的消息傳來了，附近最大的幾個城市都丟了。

　　聽說那些帶著綠鐵帽子的小矮子到處開始抓人，要修路。

　　他們用那種黑乎乎的東西修馬路，太陽一曬能燙熟了腳底板，就不給窮人走路。

　　所以他們的腳上都穿著硬皮的鞋子，不怕扎，也不怕燙，一腳揣在人身上，能流出血來。

　　當村子南邊土路上出現了騎著馬的武裝部隊，沒人聽得懂他們嘰嘰歪歪的語言，劉道傳他爹害怕了，老劉家一脈單傳，跟老婆商量了一晚上，他們還是覺得讓劉道傳跑最安全。

　　夜黑的有點可怕，自從不安穩的謠言傳來，夜晚村子裡就再也沒人一家點煤油燈了。

　　崔長真記得很清楚，劉道傳就在那樣的夜晚給了自己一把鑰匙，說這鑰匙是紀大煙袋的，如果他師父回來，一定把鑰匙交給他。

　　劉道傳往北方區了，據說去找大森林了。

　　後來，紀大煙袋回來了，但劉道傳直到11年以後才回來。

　　回來以後，劉道傳就成了十裡八鄉有名的神棍，山溝溝裡的狼都怕他。

　　那時候崔長真已經跟著紀大煙袋去了省府，最後成了一個教書匠。

　　他這輩子很感激劉道傳給了他一把鑰匙，沒有那把鑰匙也許他就不會成為紀大煙袋的土地，不會跟他一起玩鐵西瓜，更不會因為玩出名堂有了名望，然後改變一生的命運。

　　眼前這個小姑娘是劉道傳的孫女，“像，還真像，特別這雙眼睛。”崔長真嘀咕了一下。

　　“小朋友，我認識你爺爺，改天我去你家看看，好不好?”

　　劉道傳回想起過往，覺得自己似乎該去老劉家走一趟。

　　1988年，

柳溝村。　　劉靜睜著眼睛看著高粱稈子扎起來的屋頂，在搖曳的柴油燈光裡，幾縷殘破的蜘蛛網沾滿了灰塵，她在想今天見到奇怪的老爺爺。

　　熟悉，卻沒有印象。但，他講的有些話， 好像自己的爺爺也講過。

　　自己的爺爺，村裡人都叫他劉神棍，她很討厭這個稱呼，別人一說神棍的孫女，她總會撒腿就跑，她總能跑得很快，總感覺好像自己的爺爺在裝黑瞎子抓她，所以盡管跑得很快，但她又能快速的轉彎。可黑瞎子是誰，她從沒見過，就知道一定是很可怕的人。

　　老劉沒回家，估計又喝醉了，在果園裡過夜是常事。

　　天蒙蒙亮，幾隻稀缺落在了院牆外面的杏樹上。

　　劉靜被吵醒了，她知道自己又該去打豬草了，順帶給父親帶上幾個煮地瓜。

　　果園在柳溝河上遊的丘陵上，1952年修的水渠從丘陵半山腰彎彎曲曲的穿過。

　　丘陵下面是煙袋水庫，也是柳溝河的主要水源地。

　　劉顯貴剛在果園裡轉了一圈，順帶瞅了瞅自己設計的捕獵陷阱。

　　收貨還不錯，兩隻黃鼠狼，一隻野雞。

　　作為劉神棍的兒子，顯貴明顯是過於不務正業了，家裡的農活基本都是韓淑芬在乾，過了這個夏天他娘期望二丫頭也加入家庭勞動大軍，但他不這麽想，他總覺得他爹對二丫頭有著特殊的期待。他猶豫了一夜，怎麽把大舅子辦好的事告訴孩他娘。

　　劉靜猶豫了一路，是不是該把崔長真要來家裡拜訪的消息告訴劉顯貴。

　　當朝陽爬過東山崗，劉靜走過煙袋水庫，驚飛了幾隻水鳥。

　　踩在嫩嫩的茵陳草上，枯乾的老杆和鮮嫩的新葉糾纏著，有種淡淡的快樂。

　　誰也不知道遠處的果園裡有著怎樣蕪雜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