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劉靜腦子裡想著自己爺爺的時候,崔長真並沒有意識到這麽一場早就安排好的隨意交流課,會徹底改變自己的退休生涯。
劉靜的爺爺屬於柳溝村的“神棍”,據說老年間闖過關東,所以最初的劉家貧窮是真,後來富了,後來又窮了。這個窮是因為大家都窮了,所以不窮也得窮。但作為柳溝村出去見過世面的劉老爺子窮得也很玄幻,他到底富沒富過其實沒有人看到過,反正在那最餓的三年,家家都知道劉老爺子家裡沒斷過肉,那時候劉靜的父親劉顯貴還穿著開襠褲。
村子裡大家對老劉家屬於富人的判斷就是劉顯貴穿著開襠褲啃著大棒子骨蹲在河邊的大清石上,還有就是劉老爺子過年過節穿的貂皮大氅,最終抄家的時候一幫子小夥子也就得到了那件大氅。
劉靜是不知道這些的,她看著慈眉善目的白胡子崔長真,講著她在小時候聽過的一些朦朦朧朧的記憶。
記憶真是個夢幻的東西,似懂非懂的記憶到底是不是真的?
春天來了又去了,就像路邊的薺菜花開了又敗了,一年裡薺菜從沒缺席過一天,但人們對它的記憶隻停留在春天裡。
“道生之,德畜之,這是描述自然宇宙變化的特征,也是告訴我們這個德具備變化、成長,也就是我們說的教育改變人,當然我們要廣義的理解這個教育,比方對地球而言,陽光就是教育者,對孩子而言,因為人具備自我意識,一切都是教育,這包括固定的文化知識,偶然的人生遭遇等等多個方面。”
“如果非要去定義的話,是特別難得,但這上德、下德一言以蔽之。”
“上德是傳承,我們常說承上啟下,用在傳承上德,啟迪下德那是最妙不過了。”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傳承來的上德但又偏偏不是原來的本質,這是自然界的有德,有未來,有希望,也是我們教育的根本,我們不要教育出一個模子出來的知識分子,更不需要教育出只知道思想和技能複製的文化人。”
“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下德是要啟迪去傳承的,正如父母養育孩子,孩子會產生無限種可能,但我們的普世教育太尊重根本,講萬變不離其宗,這個每個做老師的必須時刻警醒自己的,不失去傳承這個行為既是最低也是最高的標準,也就是忘記自己,做到“無德”狀態,這個最高境界,這樣我們就能理解老子講的——有生於無,有德生於無德。”
“各位都是學校的中堅力量,有哪位能用現實例子來描述下上德、下德這個知識嗎?”最好的教育是參與和互動,這是崔長真多年的經驗。
梁大坤轉頭看看了,發現所有老師都在做冥想狀,場面忽然有些安靜。
他舉起了手,崔長真點了點頭。
“崔老,就這麽簡單的一講,一語驚醒夢中人,我個人感悟,這上德就像這春天裡的植物開花結果,每一粒種子的使命就是讓物種在自然界不斷的存活下去,我們教育工作者最主要的使命是讓孩子們通過知識獲得人生繼往開來的歷程,這下德應該就是革命薪火相傳,大道繼往開來的使命感。”梁校長對自己的覺悟高度非常自信。
“好,很好,還有誰能講講嗎?”有了人開頭,氣氛活躍起來了。
陳小雲舉了舉手,“感謝崔老的啟迪,我過去一直以為這些知識講述的是品德,是做人的標準,是中國傳統上講述聖人的道德標準,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來把書讀錯了。
” 陳小雲已經報考了上海城西師范,所以這估計是她最後一批帶的小學畢業生了,她期望通過自身的學習提升回來去教高中班級,高中語文老師月基本工資有82元。
“我理解還不夠透徹,我認為這上德就像我們從書本上讀到的知識一樣,它既在教會我們不懂的道理,那些文字躺在那裡是死板的,所以我們基本上是不會讀對了的,西方近代科學更多的用公式的方式表達,他們的目的和我們教育的目的是一樣的,都是想無限接近上德的原樣,其實這並不對,傳承上德的目的並不是學成它原來的樣子。”
劉靜抬頭看了一眼美麗的老師。
“別學你爸!”她腦子裡閃過這麽句話。
嘴上嘟囔了出來。
陳小雲很意外的低下頭,看了眼劉靜。
崔長真也看到了劉靜的嘴巴動了,但他沒聽到說的是啥。
但是,他對這個文靜的小姑娘竟然能聽進去這麽高深的教育哲學有些意外。
但很快,他發現那小姑娘的眼神又暗淡了下去。
陳小雲也發現了,但現在她正站著,所以只能先把自己的觀點講完。
“下德,別學你爸,”陳小雲的臉瞬間紅了, “這個…….不是我說的。”
一屋子的老師都瞬間詫異的看向了這個年輕漂亮的女老師。
房間裡充滿了各種竊竊私語。
“說的對,”崔長真終於明白那小姑娘嘀咕的是啥了。
顯然他瞬間看出了這個年輕老師的尷尬。
在他說出這話來,無數目光都盯著他,詫異、驚訝、質疑。
“我們很多人可能都聽過這句話——別學你爸。”
“剛才大家都明白了,上德你學都學不來的,別學你爸這句話又有什麽意義呢?”
“大家可能去好好讀讀《道德經》這本書,裡面有一句話叫建德若偷。”
“我只能提示大家,這個偷不是我們今天說的竊取別人的東西,是模仿。”
“模仿而不失真,就是講的下德,下德又要在傳承過程中成為上德的來由,所以很快又會做古,成為古道,以古之道禦今之有,就是上德下德數千年來不斷綿延存在的世間大道。”
屋子裡想起了熱烈的掌聲,崔長真發現今天啟迪在座家鄉老師的目的基本達到了。
劉靜看到陳老師站起來,自己也跟著站了起來,她忽然發現陳老師今天的小皮鞋真好看。
她仿佛習慣了跟在老師後面,跟著大家向一個方向走去,她沒注意這些老師們去幹什麽。
每個人都走向了崔長真,熱情的握著手。
劉靜忽然感覺陳老師停了下來,然後她抬起了頭。
“爺爺?”
一雙慈祥的眼光正在盯著她自己,她覺得很熟悉,熟悉的她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