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長真現在習慣了自己起床跟著鳥鳴聲了，在城裡住了三十多年，他覺得還是村裡生活好，早晨四點多的鳥鳴是大自然的鬧鍾，可惜過去一起耍鬧的夥伴們還在的基本沒了。

　　人的壽命真是奇怪的事情，不一樣的環境會讓人的壽命變得不同了。

　　院牆是他專門找人訂製的槐條子編織的籬笆，院子裡擺滿了花盆和一個大大的魚缸。

　　在院子裡打了一套紀大煙袋傳下來的拳法，他從魚缸裡舀了一杓水，倒在井泵裡，然後押著搖杆，清冽的井水嘩嘩的流淌到院子裡的小水渠，他很喜歡用這井水泡茶。

　　小水渠裡的水通過細細的蘆葦杆流淌到每一個花盆裡，澆透了之後，水浸出來，又通過地上的青石板匯攏到院落四周的暗渠裡，最後嘩啦嘩啦地流出了院子。

　　他靜靜地感知著發生在院子裡的一切，從其中體悟這世界的奇妙，這是多年養成的一種習慣，讓自己的大腦回到空白的狀態，然後從自然運轉的韻律中尋找知識的覺醒，他記得紀大煙袋的話，最好的知識一定是自然的，道法自然，道遵守自然的法則。

　　他又想起昨天見過的小姑娘，真沒想到那是自己“師兄”的孫女。

　　“要是孔慧娟知道自己的孫女都這麽大了，她會不會覺得自己終於在柳溝村扎下根了?”

　　他又想起那個燙著大波浪、穿著旗袍的大個子姑娘。

　　街道上各種破碎的紙張隨著風卷到空中，崔長真是跟著寫信的代筆先生來到這裡的。

　　代筆先生現在是他們的司令員，是紀大煙袋把他委托給了代筆先生。

　　這是崔長真到過的最大的城市了，街道上隨處可見各種洋畫，上面畫著很多妖精一般的女子，26歲的崔長真覺得一切都那麽新鮮。

　　當崔長真隨著隊伍行走在破敗的街道上，孔文林的二姨太正在數落著孔慧娟。

　　“你的長官哥哥呢?怎麽就跑了?跑也不帶著你?四個輪子的大汽車一下子就跑得沒影了?”

　　“這下好了，家產馬上都成別人的了。老爺，你也說句話啊，一大家子這下怎麽辦?”

　　“大小姐可是博城一枝花，過去年輕的軍官老爺們都快把家門口踏破了，現在忽然都不見了?這話要是傳給新來的部隊知道了，我們一家子都得跟著倒霉。”

　　“哎，這世道怎說變就變了呢?你問我，我問誰去?”孔文林也很煩，白花花的送出了一百個大洋，這趙司令可笑呵呵得答應說保護孔家上下周全的，這槍炮一響，整個部隊就不見了。

　　他看了看孔慧娟，大小他就寵愛這個閨女，上了省城最好的師范中學，又彈了一手古琴，讓他覺得特別的驕傲。

　　自從大太太去世，他更加格外寵愛這個孩子，可現在如果整個孔家真因為這個閨女遭遇不幸，他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置了。

　　馬路上淅淅瀝瀝得下著雨，崔長真隨著留守部隊在博城呆了一年了，他習慣了城市裡的生活，每天忙著批鬥各種資本家和為富不仁的財主，盤點著可以充公的財富。

　　今天，他是帶著任務來的，據說是之前清算的一個資本家孔文林還可能是個深藏的特務，這個消息來自審訊一個老保甲時的舉報。

　　孔文林看著對面這個壯碩的小夥子，那眼光裡帶著殺氣和仇恨，這種眼神他見過，這十來年這種眼神他見多了，也不覺得多麽可怕。

　　崔長真使勁的在心裡告訴自己，別到處看，這古色古香的宅子下一步也都會歸公的，

今天自己是代表人民前來審訊萬惡的資本家的， 自己一定要展現出龐大的氣勢壓力，迫使這孔財主坦白交代。　　“孔文林，有人舉報你說，你家的大小姐跟南逃的部隊有來往，是不是有這個事?這事是不是你授意指使的?”

　　孔文林一聽這話，當時就感覺晴天霹靂一般，他太清楚這個時代一言生死的可怕了，過去這一年多少人就因為一句話，生不如死。

　　他想著解釋，但又知道解釋是多麽的無力，哪怕他按照實事講得再清楚，他知道這個年輕的幹部下一句話一定是:“我們有證據。”

　　想看證據嗎?先坦白，要不就不是坦白了，是要審判罪行。

　　是不是真的這樣，他不知道，但他聽說這樣的畫面已經太多太多了。

　　從對面這個黝黑的年輕幹部眼中，他看到了自信和確鑿，盡管與事實相差甚遠，但他知道這個年輕人肯定聽到甚至當面見到有人舉報他了。

　　有那麽一瞬間，孔文林以為自己神遊了，從這個年輕人眼裡看到了有人瑟瑟發抖地把他咬出來。

　　屏風後面的孔慧娟傻了，自從二姨太說她會給孔家帶來大禍的時候，她是不信的。

　　她的世界一直是那麽單純而美好，她過去一直對那麽多年輕的軍官愛慕自己充滿著驕傲，盡管零星地她也聽說，戰爭的炮火離著她原來越近了，但她從未想過有一天這戰爭會把自己卷進去。

　　“妹妹，別犯傻，快下來！！”

　　孔金昌追著孔慧娟來到後院，他正好看到自己的妹妹踩在了石凳上，脖子掛在一根繩子上，著急得他喊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