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淑芬一早就去南溝了,她去挖土去了。
過完年,她就琢磨著要給家裡重新盤個炕,還有二丫頭以後一日三餐都要在家吃了,灶台也該重新砌了。
她想著把家裡重新收拾利索了,然後就盤算著給二丫頭定門親事。
劉顯貴和二丫頭回家的時候,灶台上還沒起火。
劉顯貴竟然沒生氣,他借著機會跟韓淑芬把大舅子的話說了。
韓淑芬楞了,她感覺自己的計劃一下子被破壞了,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自己的哥哥。她竟然沒生她哥哥的氣,她覺著自己吃虧了。
中午吃著燉肉,韓淑芬還在想著怎麽要回來上午給辛老三的那兩塊錢。
那可以去磨坊粉出二十斤麵粉和三斤麩子,可以吃一個月的面條,把麩子混上豬草給家裡的豬改善夥食呢。
端午節之後的秸稈又只能打草垛了,原本計劃用水澆地的秸稈混上泥土,打上百十方土磚的計劃就這麽流產了。
二丫頭要去縣城讀初中,那每個月起碼得花5塊錢,她想想就心疼。
她覺得自己的男人不靠譜了,跟承包果園一樣不靠譜,弄得家裡的地都她自己種。
飯怎麽吃完了,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今天自己吃虧了,吃虧在南溝的泥土上,這泥土買的虧了。
遠處的錢還沒到花的時候,可眼前就吃虧了,她恨恨的想著。
“老二,去喂豬去。”
看著二丫頭,她忽然就生氣了。
劉靜很意外,她感覺到了韓淑芬今天中午情緒不對,她不知道怎麽會是自己的問題。
但,她習慣了沉默。
但她又是興奮的,因為暑假之後,她可以去縣城讀中學了。
大舅在那裡當老師,她可以住大舅家裡去了。
午後,韓淑芬,又去了南溝。
她瞅著自己著急把火得堆起來的泥土,犯起了愁。
韓淑芬輪起來了手裡的木棒,狠狠地砸起來。
泥土裡的氣息隨著土塊的破碎蔓延到空氣中,土地包乾以後,人們不再從自己的地裡挖土蓋房、砌炕、打灶台了,黃土也變成了商品。
“算了,還是繼續自己的計劃吧!”
砸得自己都感覺胳膊酸了,韓淑芬這麽想的。
泥土都碎開了,然後要攤開來曬乾,韓淑芬還是做了原來的決定。
傍晚回到家的時候,二丫頭和劉顯貴都不在,韓淑芬忽然氣消了,她覺得這個家還是自己做的主。
二丫頭是在鄰居家看完《霍元甲》才回家的,那時候韓淑芬正在用玉米皮編織蒲團。
玉米棒子外面有一層白白的包衣,村裡人用紡錘編成細細的繩或者編成辮子一樣糾纏的繩,然後用水打濕,放在封閉的缸裡,裡面燒上硫磺,等熏完了之後用來編織各種生活用品。
韓淑芬得了劉神棍的傳授,編織出來的非常有特點。她會在每隔著五個結的位置,扎上各種不同顏色的碎布,然後製作出來的蒲團、手包等物件看著總那麽醒目。
有時候韓淑芬也會去馬路邊撿別人隨手丟棄的煙盒,把上面的雙馬、金鹿或者人參等圖案用剪刀裁下來,再把煙盒裡面的錫紙裁成細條狀,把這些編織在自己的作品裡。
當劉靜回到家的時候,韓淑芬抬頭看了看她,劉靜沒吱聲,她自覺地拿起炕上小框裡的剪刀, 幫著韓淑芬裁開那些印著各種圖案的包裝紙。
時間慢慢地過去了,當昏黃的燈光忽然亮起來的時候,韓淑芬知道鄰居們的燈關了。
該睡覺了。
她拿起炕頭的煤油燈擺在面前,然後又掏出火柴,熟練地用右手撚著火柴杆,在磷面上滑過,左手的火柴盒迅速得從掌心滑落下去,騰出左手攏在火光上,湊在燈芯上點燃了煤油燈。
當煤油燈的光透過玻璃罩照過來的時候,劉靜伸出手接了過來,韓淑芬伸出手,捋了捋劉靜的劉海,劉靜楞了一下。
韓淑芬的話在嘴裡,但她還是沒說出來。
“媽,我睡覺去了。”
“嗯。”
“媽,告訴你的事,有個叫崔長真的爺爺好像最近要來咱家。”
“誰!?”
“崔長真,崔爺爺,好像是省裡的先生,退休了。”
韓淑芬聽到這個名字,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婆婆。
那個從自己過門就在自己耳邊嘀咕的婆婆,她總覺得公公的命運被個叫崔長真的給偷了,她從未見過自己婆婆的親人,村子裡都傳著婆婆是被自己家人趕出家門的,所以才嫁給了劉神棍。
她是不信的,婆婆走了之後,她看到了很多婆婆的陪嫁,有一人高的陶瓷駿馬,有一個人抱不動的陶瓷花瓶,還有各種陶瓷的菩薩、壽星、梅花鹿等等,很多東西她見都沒見過,一直被婆婆鎖起來,藏了一輩子。
泥土,韓淑芬又心疼起自己花兩塊錢買的泥土來了。
也不知道婆婆那些瓷器,是多少錢泥土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