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宛如山河平沉，大地粉碎的聲響，回蕩在眾人耳畔。

卻有三陣梆子聲，陸續響起。

隨後就聽從東西南三個方向，傳來三名神廟使者“宵禁殺無赦”的號令。

他們不是已經宣布過了嗎?

為何又重複……

一名解厄派弟子茫然地睜開雙眼。

下一瞬，他張大嘴巴，目光微微顫抖。

就見自己仍然站在不良人衙署外的長街上。

不僅是他，其余的解厄派師兄弟，派主華清真人，兩個下道門的術友，斬妖派眾人……就連最早出發的禦兵派上下二十六人，竟也全都停留在原地，仿佛從未離開過。

在場有的人雙眼緊閉，面露痛苦。

也有的人和他一樣，臉色蒼白，眼神呆滯。

“怎麽回事……這……到底是怎回事……”

解厄派弟子徐清呼吸變得急促，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無比驚悚、詭譎、荒謬、挫敗之感撲面而來，一波接一波地衝擊向他的道心。

“噗！”

他張口噴出一股鮮血，才發現不知何時，腑髒已然受損。

自得道以來，他又一次感受到了，還是一個凡夫俗子時才會有的恐懼與慌亂。

這時，他耳旁響起派主的傳音，“守靜篤，觀虛極，凝神靜氣，存想思神……穩住心境。”

約莫兩柱香之後，三方中道門的護法弟子，以及六方下道門的術友，方才穩定住了心境，逐一從入定狀態中走出。

有中道門弟子心境大跌，道行虧損，連修為都減退了不少。

也有道行並未虧損，大多卻都來自下道門。

此時，所有人都沉默著。

夜幕上空，來自廣元郡東西南三方天野的香火法相，正釋放著威勢，壓迫而來。

城東、城西、城南的坊市，依舊籠罩著黃、青、灰三色香火結界，守護沉浸入夢鄉的郡府百姓。

一切都未曾改變。

只不過，延後發生了。

禦兵派大長老董川長歎口氣:“如此幻術，當真是出神入化，連魂氣真人都著了道，最後只能靠自殺來破解，白白損耗修為……實在是歎為觀止。”

一旁的派主李順突然抬起頭。

他走到齊無華身前，不顧眾護法弟子驚訝的目光，匍匐而跪，眼圈通紅:“師父，對不起……徒兒知錯了。”

齊無華輕歎口氣，微微搖頭，並未說話。

有些事情，一旦發生了便無法回頭，無論是在現實還是幻境。

等待李順的，自是門規。

他轉過頭，目光掃過不遠處眼神閃避的華清真人和厲絕真人。

隨後擺袖揮指！

嗡！

一道劍光掠過地面，留下一道深長的兵痕，將己方眾門人，與斬妖、解厄兩派隔絕開來。

“今夜之後，我禦兵派與你們二派，不再是盟友。

從此大道朝天，各走一邊。”

董川二話不說，同樣禦劍而斬，留下一道劍痕，以示割地絕交。

李順也站起身，紅著眼看向兩名派主，冷冷道:“二位在幻境中的所作所為，本座銘記於心，也拜二位所賜，某終於明白了師父的良苦用心。好在如今，吾師尤在，我派玉骨，也依然在。此番‘大恩’，某必有回報！”

華清真人苦笑一聲，正待解釋。

厲絕真人卻已搖頭道:“我輩修行，與天命相爭，與外道相爭，與同道也有一爭。

沒錯，本座的確有過趁火打劫的念頭。

換作是你的前世，昔日那位真正的雲華真人，面對這樣的機會，又怎會放過?”

聽到“雲華真人”四個字，在場不論護法、弟子，

還是下道門術友，都露出震驚之色。他們再度看向齊無華。

眼神已經完全不同，隱隱透著敬仰。

齊無華道:“所以，我上輩子才會在修為最盛之時，遭遇大劫。

我們三派，可謂入世最多的術派，不光是弟子，便是護法、長老、甚至派主，都常年在外行走，斬妖除怪。

雖說嫉惡如仇，可也因此沾染上了許多凶煞戾氣，讓魔物有機可趁。

就拿今晚來講，若非聖僧布下幻境，你們又豈會知道，門派裡已有那麽多人沾染上了魔性?

李順，董川，還不速速檢查一下弟子們的狀況?”

“是！”

“是！”

二人開始逐一檢查起護法弟子的傷勢以及修為狀況。

漸漸的，兩人臉色變得凝重。

董川一臉悲戚。

李順則充滿了悔恨。

“回稟師父，修為倒退的護法和弟子，總共十四人，接近半數，疑似入過魔。

其中……有五名護法和七名弟子，修為崩塌，已失氣感，淪為常人。

他們都曾在幻境中被神使斬殺。”

與此同時，斬妖派和解厄派也都統計出來。

修為倒退者，超過半數。

其中共有十一人，修為崩塌，道行破滅，徹底淪為普通人，他們同樣曾被聖僧斬殺於幻境之中。

而此時他們都已從幻術的恍然若失感中走出。

發現氣感喪失，修為不再，無不呆若木雞，隨後痛哭流涕。

對他們而言，死亡並不算是最可怕之事。

畢竟若能保住魂魄，或許還有機會轉修太陰之術。

可一旦失去氣感修為，便是淪為普通人，從天到地，墜入凡塵，比死更加絕望，也難以接受。

“都散了吧。”

齊無華歎了口氣:“聖僧斬了你等，卻也是救了你等。若非你等平日裡行事乖張，戾氣深重，又怎會惹來魔頭侵入……從此往後，好自為之吧。”

“呸！什麽狗屁聖僧！”

厲絕真人突然大罵道:“他真要是慈悲，為何不救?就像救那些百姓一樣?卻反而布下幻境，試圖將我等一網打盡！”

齊無華皺起眉頭。

李順眼尖，捕捉到了厲絕真人眼底一閃而過的黑氣，臉色陡變:“你也入魔了?”

董川第一時間掐捏印訣，和也已經反應過來的華清真人，一前一後，封堵在了這位斬妖派派主的路線上。

就在這時……

雷鳴般的劍鳴聲回蕩天地！

一道懸天劍韻出現在郡府上空，須臾直墜，斬落大地。

劍韻如山川海漠，氣息之浩瀚，碾壓而下，在場所有人渾身皆動彈不得。

李順眼裡閃過一絲後怕。

而其余眾術修則無不聯想到，那個被斬成兩片的伏牛山。

厲絕真人眼神茫然，心中泛起一絲絕望和恍惚。

轟！

金色劍氣斬落。

卻並未斬向厲絕真人。

那名一身如雪白袍，玉樹臨風，溫文爾雅的解厄派派主華清真人，被周逸從後方毫無征兆的一劍，給剁成了肉泥。

堂堂一派之主，修為深不可測的魂氣真人，臨死之前，別說還手了，連半個字都沒能說出口。

就被僧人無情扼殺。

“阿彌陀佛。”

周逸口喧佛號，從天而降，飄落在清雪化盡的隱秘長街上。

他沒有去理會周遭一道道震驚的目光，第一時間念誦起無名佛經。

片刻後，解厄派的陣營中，人人痛哭流涕，高喊著“華清真人”的名號。

他們先是經歷了幻境折磨，之後修為倒退，甚至還有人修為無存，眼下親自帶隊的一派之主，更是被施術幻境中的僧人當眾擊殺。

眾人心中自然是崩潰絕望。

另一邊，斬妖派派主厲絕真人渾身一顫，眼中的黑氣在佛經聲中漸漸消淡，可神色仍未完全清明。

他看著已成一攤肉泥的華清真人，怔了半晌，眼裡浮起悲痛之色。

他與華清真人，自年輕時相識。

小輩們只見他們時常鬥嘴，卻不知兩人乃是性命之交。

“惡僧！你做了什麽！”

厲絕真人須發倒張，滿臉悲憤，閃身而出，撲向周逸。

他修為已至魂氣之上的真人，更是斬妖派派主，修以秘術，魂氣淬煉肉身，早已水火不侵，金剛不壞，不輸純粹的魂氣武人。

此時他攜怒而來，周身氣血翻騰，宛如江龍躍海，魂氣之威，幾可撼動山河！

李順和董川早已趕在第一時間掠身上前，魂氣禦兵，想要阻攔。

然這兩大魂氣高人，尚未靠近，便被厲絕一身狂烈的炁勁震飛，直接向後飛出百來步。

兩人收勢不穩，身體皆重重撞上長街兩側的結界，激起一圈圈氣痕波紋，許久未散。

轉眼間，厲絕真人已至周逸身前，怒目圓瞪，缽盂大的拳頭表面，聚滿了宛如滔天赤焰的魂氣。

直到這時，周逸方才停止念經。

他抬起掐印如花的手掌，掌心似藏萬輪金日。

此印名無畏，得本體以養生之力注入，尤顯眾生無畏無懼。

無聲無息間，便拍滅了厲絕真人那股似能焚盡山河的赤焰魂氣。

啪！

周逸的拇指並中指捏合，又成一印，已然摁在了厲絕真人的眉心。

嘭！

厲絕真人被壓跪在地， 眼神呆滯，隻覺自己的魂魄竟飛出肉身，落地沉淪，在那幽冥陰間，無邊地府，飄蕩遊走。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的魂魄方才重回肉身。

他拚命掙扎，想要爬起身。

可眉心那一印，卻釋放出無盡威壓。

如真佛降臨，對他說法，聲似晨鍾暮鼓，震得魂魄顫栗，一身雄渾的修為竟開始下降。

不！

厲絕真人猛然抬起頭，眼裡充滿了不可思議。

耳旁響起那年輕僧人的聲音。

“念你癡愚，今日暫饒你一命。也因你癡愚，才險讓魔頭近身，門人遭殃。取你六成修為，以為警戒。”

周逸口喧佛號，直到厲絕真人修為似冰雪融化，流散大半，再無力掙扎，方才收回說法印。

齊無華先朝周逸行了一禮，隨後對呆若木雞、隱隱透著絕望之色的厲絕真人道:“糊塗！你到現在都還不明白?剛剛聖僧是救了你！”

他話音剛落，一道幽影從華清真人的“屍身”中鑽出。

和其它魔氣不同。

這道魔氣形如實質，竟如同一個魂魄。

然而與普通魂魄不同的是，這道魂魄通體幽黑，散發著陰邪冰冷的氣息。

又似一個黑洞深淵，仿佛能將世間萬物吸入進去。

“這……是魔魂?難道華清早已被魔頭奪舍，淪為魔餌……”

地上的厲絕真人怔了怔，旋即面露苦澀。

仿佛泄氣了一般，無比痛苦地低下頭。

自己的平生至交華清真人，竟成了大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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