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兵劍相撞,發出一陣令天地寂暗、萬物齊喑的巨震聲。
狂暴的氣波宛如一圈接一圈的漣漪,向四面八方傾蕩擴散。
偌大的郡府,連同四周的縣城村落,都在劇烈顫晃。
一時間,大地平沉,山河粉碎。
“不……不!”
在李順難以置信的目光中。
宛如紫龍出世的神兵,被那道金光劍氣,一劍斬成兩斷,隨後開始皸裂,寸寸折斷,最終四分五裂。
一道道破碎的紫氣,好似流星灑降,墜落雪城。
然而佛門劍氣之勢依然未減。
劃破天野,余勢斬向李順。
李順口噴鮮血,跪倒在地,手中的紫色骨石化作灰燼,飄散一空。
“不!”
李順勉力伸手,試圖留住,卻抓了個空。
他眼裡終於浮起絕望之色,緩緩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著那名緩步走來的僧人。
“為什麽……”
半晌,李順問道。
“阿彌陀佛。”
周逸低頭看著當今禦兵派派主:“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三歲蒙童都懂的道理,你堂堂一派之主,竟然不知?”
李順身體微微一顫,余光裡,師父彎腰拜向僧人,一臉恭敬與乞求。
從始至終,師父都在那拜著,沒有直起過腰。
李順咬了咬牙,低下了頭。
就在這時,一道道破風聲由遠及近。
卻是斬妖派和解厄派的兩名派主率眾而來。
下道門眾術修和中道門弟子,自被留在稍遠點的地方。
其余兩派護法,則跟隨華清真人,以及厲絕真人左右,聚攏成扇形,圍住了李順等人。
李順心神不寧,自然沒有察覺。
可大長老董川,卻皺起了眉頭。
厲絕真人目光掃過飄散一地的紫色骨粉,白眉輕輕一挑,隨即關切地問道:“李派主,你可還好?”
華清真人亦發出歎息:“我等也沒想到,那三方神廟,竟如此猖狂,居然敢隨意殺害我輩術修。”
厲絕真人緊接著問:“適才與你交手之人何在?他便是夜劈伏牛山的高人?可有受傷?”
李順怔了怔,左右看去,心中升起一絲古怪。
那個僧人之前就站在面前,怎麽突然就不見了?
沒等他開口,就聽齊無華道:“李派主連我派的祖傳至寶……地仙玉骨都已祭出。對方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施展隱身術,並且收斂了氣息,站在一旁的周逸,滿意地看了眼齊無華。
他並未傳音說什麽,可齊無華卻能明白自己的心意……替自己撒了個小謊。
華清真人突然笑了起來:“放心吧李派主,以你我兩派的關系,日後但凡禦兵派遇到任何難事,都可以來向我解厄派求援。”
厲絕真人也微微點頭:“沒錯,我斬妖派,也隨時為貴派提供庇護。只要貴派願意……”
“……願意將禦兵術借給我們一觀。”華清真人笑道。
李順如夢初醒,臉色大變:
“二位什麽意思?你們這是想要趁人之危嗎?”
董川更是勃然大怒,須發倒張,大喝道:“你們兩個老家夥,果然沒安好心!哼,就算我禦兵派今日遭受重挫,可有我師坐鎮,依舊不懼爾等!”
華清真人幽幽歎息:“可惜,你們師父轉世時間太短,才剛剛突破魂氣。再也不是昔日中道門裡斬妖第一的雲華真人。”
厲絕真人也道:“原本你禦兵派,還留有地仙玉骨這一後手。雖說只能用一次,並且施用之人,還會修為大退,可畢竟是一個威懾。現如今卻……”
“你們!”
李順握緊拳頭,
身體微微抖動。余光裡,師父依舊面色如常。
可他自己卻已經面紅耳赤,不敢去看師父,心底生起一絲悔恨。
雖然不想承認,可他卻已然有所覺悟,今日之後,風光了數十年的禦兵派,或許即將在自己手中……淪為他從前最瞧不起的下道門。
“阿彌陀佛。”
一陣清雅的佛號聲突然響起。
像是在這充滿了陰謀、算計、戾氣、悔恨的雪夜中,平添一絲寧淡。
周逸重新現出身形。
他看向痛苦不堪的禦兵派派主李順,道:“現在,你可明白為何你師父轉世之後,判若兩人?”
李順張了張嘴巴,表情複雜,顯然尚未想通。
“那是因為,你禦兵派這數十年來,大殺四方,風頭太盛。
內憂外患,卻早已隱伏,就連同道都在伺機而待,準備隨時咬你們一口,更別說那些魔頭了。”
周逸說完,心中卻是一歎。
昔日的佛門,之所以崩滅,是否也有風頭太盛之因?
那可是連戒律都融入天道規則中的中土佛門,若非如此,又豈會牆倒眾人推。
他一直以來,都沒有去尋找佛門滅亡的真相與原因。
只因為內心深處隱約明白,雖然推倒佛門的或許只是最後一根稻草,可種種因果,卻早已埋下。
幸好,自己得宕明銅鈴庇護,被遮蔽了天機。
哪怕行事再張揚,哪怕一夜之間,讓禦兵派輝煌散盡,也無需擔憂太多。
“閣下就是夜劈伏牛山的高人?”
“在下華清子,參見高人。不知這位上師如何稱呼?”
斬妖和解厄兩派主端詳著周逸,神色平靜,一前一後行禮參拜,眼底深處卻隱透絲絲忌憚。
周逸淡淡一笑,卻沒回禮。
他身形突然一晃,出現在斬妖派一名護法身前,口喧無名佛經,一掌拍出。
嘭!
金光大作。
那名護法被周逸拍成肉醬。
一縷宛若幽影的黑氣,從他屍身中盤旋而升,沒等逃走,就被無名佛經度化。
周逸腳下如生風,毫不停留。
轉眼間,又是一名斬妖派的術修,以及解厄派的弟子,被他的金光大掌印拍成肉餅。
“你做什麽!”
“住手!”
華清真人和厲絕真人想要阻攔,卻發現身體竟動彈不得,如被無形鎖鏈捆綁。
等到他們各運魂氣,施術破解後,身體雖能行動,可速度卻比之前慢了數倍,如凡人在水下行走一般。
兩人驚訝之余,亦生出憤怒與羞惱。
不多時,周逸已連斬兩方道門總共十一名術修。
三名護法,其余的都為弟子。
從他們死後的屍身中,都飄出了一縷幽影黑氣,正是周逸早已十分熟悉的魔氣。
不想也知,乃是那位隱於羅浮山的大魔頭“妙上真人”,所使的手段。
遣派魔性,分散混入這兩個門派,查探廣元郡真相。
而周逸一開始便知道,此魔不會輕易罷休。
今晚布下此局,大動乾戈,三方神廟同開宵禁,既是為了震懾這些中道門,更是為了扼殺魔頭。
他雖已對魔氣了如指掌,可也生怕有漏網之魚,方才隱於一旁。
此時連斬十一人,魔氣盡除。
那個隱於羅浮山中大魔頭的算計,也將再度落空。
“阿彌陀佛,既然魔已除,那小僧便先告辭了。”
周逸淡淡一笑,合掌行禮,也不理會震驚悚然的眾術修,轉身便走。
身後那頭小狸奴同樣神色平靜,絲毫不以為怪,緊隨僧人的步伐,直立行走於雪地之中。
華清真人握緊拳頭。
厲絕真人臉色冰寒無比。
他們自然是心知肚明,被僧人所斬殺的護法、弟子,皆已入魔。
而天師道,以及七十二術道門派,同樣都深知魔頭的厲害,對於入魔者向來也都是殺無赦。
然而,這些可都是兩家中道門派,最珍貴的術道種子啊,每一個人身上,都傾注滿了心血。
結果就這樣不明不白入了魔,還被對方當眾屠殺。
前一刻還在暗自笑話禦兵派的悲慘遭遇,幸災樂禍。
誰曾想,風水輪流轉,這場災禍,這麽快就落到了自家頭上。
厲絕真人終於忍不住。
“都說佛門慈悲,你這個僧人,仗著本領高強,就濫殺成性,以殺為樂,和魔頭有何分別!”
周逸腳步沒停,依舊向前走著,仿佛沒有聽見。
倒是他身後那頭狸奴,轉頭看了眼那個白胡子術修,微微搖頭,似乎在歎氣。
“小小狸奴竟也敢欺我……”
厲絕真人咬牙切齒,怒不可遏,火冒三丈。
這時候, 一旁響起清曠的聲音。
“至少,聖僧沒有像諸位這般,自生戾氣,教壞弟子,生出邪性,惹來魔頭附身。
我輩術修,若是真的嫉惡如仇,品性正直,自會諸邪不侵,外魔不犯,又豈會有今日之悲。
好在,這場幻境之中,聖僧人終究還是手下留情……
……留下一線生機,並未斬盡殺絕。”
厲絕真人和華清真人,包括李順,都是一怔。
“幻境?”
“雲華……這是何意?”
“師父的意思我等皆中了幻術?這怎麽可能!”
三人臉上都露出不可思議之色。
就見說出那番話的齊無華閉上雙眼,旋即睜開。
連續嘗試了三次後,齊無華臉上浮起一抹苦笑,微微搖頭:“還是不行。
雖知是幻境,可聖僧之術,又豈是能夠隨意破解的。
想要破解,只能用此法了。”
話音落下,齊無華忽然一抖袍袖,冰冷的寒劍從天而降,裹挾斷河之勢,毫無征兆地斬向一旁的眾人。
“雲華你做什麽……”
“玄天寒劍,你何時悟了……”
饒是解厄、斬妖兩派派主修為深厚,已獲得真人封號,依舊沒能避開齊無華這似能凍結一切的劍華。
轉瞬間,他們和眾術修都已被攔腰斬成兩截。
空寂的郡府,紛飛的夜雪,所有種種一切,都如破碎的鏡面裡的世界,四分五裂。
透過支離破碎的光影,依稀可見那道行走於幻境彼岸的白袍僧影。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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