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對於要不要下一胎父親早已熟慮深思

　　他一向反對，此刻仍在堅持

　　面對眷念不舍的妻子的告求

　　他從各方面分析，說出不宜的理由

　　“首先，歲月不饒人

　　我們不再年輕，都已經是四十上下的中年之人

　　身體和精力都比不過年輕時分

　　再添一個恐怕太耗力傷神

　　你這年齡這身體也很難經受得住懷孕生產

　　再強撐著懷孕生娃恐怕會有生命危險

　　28

　　何況現在老大已定過婚

　　再過個兩三年就要娶回來成親

　　不上一年兒媳婦兒也要生產臨盆

　　那時候我們是愛女兒還是疼孫孫

　　有好東西了長這個短那個的總難以分均

　　讓兒子媳婦兒看見了會嫌我們偏心

　　三次兩次不當緊但次數多了就積成怨恨

　　隔三差五地拌個嘴兒吵鬧幾陣徒增糾紛

　　心一旦產生隔閡就難以彌補

　　無論再怎麽去親近也是拿著熱臉去貼冷屁股

　　29

　　況且上天的安排總是不順人的心願

　　越是期盼的越是不能指念

　　那期初信心滿滿的到頭來沒有幾個不心灰悲歎

　　誰能保證我們的女兒夢在下一胎就一定會實現

　　如果下一胎來的又是個臭蛋兒

　　日後湊成三個和尚給我們送水供飯

　　三個和尚打別，都不來送端

　　我們倆老和尚就被翹起來徹底玩完了

　　一個壞，兩個別著更壞，三個別著能壞上天

　　別指望哪個能有點兒良心挺身出站把我們可憐

　　30

　　即便老天爺發慈悲給我們送個閨女

　　讓我們一時間遂了心意歡天喜地

　　可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養大了終要嫁出去成為別人家的一員

　　能回門孝敬的次數只能按季兒論年

　　等我們老了身體差了時常被頭疼發熱糾纏

　　遠水不解近渴，身後不如眼前

　　也指望不得閨女能次次回門周旋

　　況且多一個女兒就多一重掛念

　　多一重掛念，命裡頭就多一重牽絆呀

　　31

　　更何況，女婿家也會有女婿家的老小

　　怎能指望兒子們不中用了來讓女兒給我們養老

　　咱們兩個兒子眼看就長大成人

　　指望他們哥倆才合乎天理人倫

　　老大仿年輕時的你，說話辦事兒摻著衝動情緒

　　如果那頭的閨女不通情理驕蠻無理

　　嫁過來後時常在床頭枕邊吹吹風氣兒

　　將來保不準他要變成個不孝的

　　天底下可是不乏這樣的至親

　　親著親著就親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32

　　今天在城裡我遇到了兩位親家

　　他們不好意思地把他們的心意給我傳達

　　他們原有個兒子結婚不久卻遭不幸因公犧牲

　　兒媳也跑回娘家流了產改嫁別姓

　　他們想協商讓老大倒插門過那邊生活

　　我覺得他們這個想法也挺不錯

　　雖然咱們愛兒子感情上一時間難以舍得

　　但老大去他們那邊總比呆我們這兒有前途

　　兒子將來有出息了我們做父母也能放心瞑目

　　況且距離著還能保持親密，親密著終會生疏

　　等結婚後到讓他那邊過活我看也是一條光明大路

　　33

　　老二雖然個性要強但是畢竟是個有文化人

　　處理事情也已經明白個七寸八分

　　盡管個別地方還不夠成熟沉穩

　　但是錯綜複雜的事情也常能處理得有條不紊

　　這能力將來不愁沒有個好出路

　　又有張好臉兒將來也會添不少貴人相助

　　農村的一畝三分地兒恐怕留他不住

　　未來倒可能會到大城市裡頭去把拳腳展露

　　咱們農村的老醃臢蹭過去只怕要給兒子丟人現眼

　　不如就咱倆在這老磚老瓦老屋子裡過著自由舒坦

　　你就別再胡思亂想要女兒添亂子了吧”

　　34

　　一番勸誡將母親心中的烈火又一次撲熄

　　聽說在之後的一段時間裡再沒有跟父親說提

　　如果此時不起個波瀾，

那麽生活平靜將延續　　如果如果發生，那麽那麽繼續

　　但是機緣是多麽善變無常

　　它那奇偉詭譎的安排總悖人預想

　　你越是迷惑欲知的東西越裹著千重迷障

　　而等你一旦或準備舍棄，機緣卻讓你豁然開朗

　　夢想成真的路徑是不再夢想

　　希望出現的時機是開始絕望

　　35

　　造化弄人的伎倆還遠不止這些方面

　　無論你平靜等待還是祈禱不見

　　無論你執迷不悟還是懺悔不倦

　　那遲早要出現的終究還會出現

　　你越是想抗拒的她就越是讓你就范

　　有時候你以為你已經成功地躲閃

　　而不測的洪水一直都在你的身邊無聲地咆哮著

　　時機一旦醞熟，它旋即決堤泛濫

　　命運的嘲弄啊無可回避

　　無論你選擇走哪條道路都會與被嘲被弄相遇

　　36

　　它們總是在最恰當的時機發生

　　發生之時總是不會契合人們的心聲

　　新事態是福是禍也不能憑一時的狀態斷定

　　辨清事理還常常需要來點塞翁

　　等到另一番境界開始上演

　　澀苦的也開始甘甜

　　討厭的也開始喜歡

　　缺憾的也開始完滿

　　走出生命裡的那一段疊嶂重巒

　　卻又迎來生活的這一番花明柳暗

　　37

　　我這些感歎也不是無病呻吟

　　它們不是發生於我自身，就是發生於雙親

　　在父親執意抵禦，母親決意放棄的不久

　　轉機的女神就驀然降臨到門口輕輕敲扣

　　據說那是一個霞光泛豔景色怡人的傍晚

　　父親離開了外公的作坊往家裡回轉

　　途中給一個諸葛先生指路帶路後那人感恩地贈卦

　　掐算著說父親命理子女昌隆未來還會生倆

　　“隻養成了倆兒子說明你革命尚未成功

　　我看你還有一女一兒將要陸續出生

　　你命裡頭注定著是四個兒女為你送終”

　　38

　　年近不惑的父親自然認為是胡謅，一笑而過

　　到了晚上便成了父親在枕邊跟母親的逗趣嘮嗑

　　正所謂說者超然，聽著生迷

　　“一女一兒”的閑話把半睡的母親大為刺激

　　至於這天晚上他們如何嘰咕無從記述

　　因為父母親都不曾就這一晚的談心詳情向外透露

　　只是聽說父親依舊堅持反對

　　母親卻興奮地一宿都未能入睡

　　她還堅定地認為下一胎懷的是個龍鳳胎

　　認為雙胞胎個頭小，也容易生產下來

　　39

　　父親固執地堅持原有意見

　　母親依然興致勃然

　　就這樣母親和父親糾纏了好幾天

　　甚至為此打破和諧，拌嘴不斷

　　夫妻爭執總要有一方大義凜然

　　這樣家庭和睦才能恢復和好

　　寸步不讓隻適用於敵對勢力

　　適時謙讓才是家人相處的至寶

　　但是唯獨原則性的問題不能打破

　　再懷一胎的事，父母親都作為了自己的底線原則

　　40

　　好在這重大衝突沒有曠日持久

　　越是激烈的東西越轉瞬即休

　　愛也總讓夫妻雙方各自回頭

　　只要雙方互愛著，絕地總能找到出口

　　“你個老別筋呀，我恨不得不跟你過了

　　又不忍心讓你這老東西獨守空房太寂寞了”

　　母親的大義凜凜的妥協自然讓父樂不攏嘴

　　他高興得老頑童一般地跟母親嬉笑著擠眼弄眉

　　“我要是你，我也不忍心哩

　　這麽優秀的男人隻該輕易地愛上，不該輕易地放棄呀”

　　41

　　然而母親的妥協不是因愛而是另有玄機

　　她已經謀劃好一個自己認為是天衣無縫的陰謀

　　她趁著父親回城跟外公幫工的時候

　　自己偷偷溜進了醫院的門口

　　花錢托人做了個解扎取環手術

　　然後再若無其事地去引父親上鉤

　　“乖鬥鬥兒，所以學歷史會讓人智慧增長

　　老媽這一妙招可是從歷史裡學來的智囊

　　這叫做‘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呵呵，我覺得母親對這一計謀的叫法欠妥

　　“明修讚道，暗通陳倉”才最貼切適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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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的這個計謀卻不盡如人意

　　大夫在手術後千叮嚀萬囑咐了一句

　　“一個月內不能同房親密”

　　當然，對謀大事者來說，這小忍不值得一提

　　可是這卻弄得父親心中大為不爽

　　父親回來的那天晚上性致勃勃卻不能如願以償

　　母親的理由有些荒誕不經

　　她把責任全部推給了虛構的算命先生

　　把嚴重程度誇大到了家運的升隆

　　“為了這個家和兩個孩子鴻運當頭

　　你就憋一憋，忍耐個四五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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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也疑惑為何不信算命的妻子突然變了方向

　　第二天偷偷地問祖母為什麽她的兒媳這麽異樣

　　祖母雖然知曉個中緣由

　　但是早已經被母親買通不願把真情透露

　　“既然算命的那樣說就那樣做吧

　　也就是叫你忍個三五周

　　這樣做也沒有啥大的罪受

　　又不是剁你手腳割你的頭”

　　雖然婆媳倆串通一氣，異口同聲

　　父親卻不信命，不願盲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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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兩次他仍然糾纏、渴望

　　那晚他正要霸王上弓時被母親拳打腳踢踹下了床

　　最終他一賭氣長居外公那裡不願意再回家探望

　　這一賭氣的舉措卻讓母親暫時如願以償

　　這一個月母親在扳著指頭過

　　好容易數到了第三十個日子

　　賭著氣的父親已有二十天沒有回來

　　要請他回來還要花費一番心思

　　母親開奩對鏡描畫了一番

　　“我那時候年齡雖然已突破四十大關

　　不是吹，那妝一化依然能把那老的少的迷倒一片”

　　45

　　母親的誇口也不算空穴來風

　　那天下午她到城裡請父親回去臨幸

　　父親自然也擺出一副尊嚴的樣子——冷若霜冰

　　這一舉動也在母親的意料之中

　　她沒有懇求，也沒有認錯

　　只是臨別時故作回頭嬌媚地向父親淺笑一個

　　然後就頭也不回地回家等著

　　她相信靠那美色一晃定能讓丈夫獨睡不著

　　天公最善給美意添加坎坷

　　臨晚卻下起了雷暴大雨，如盆傾瓢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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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燃著燈仍篤定地等到了半夜裡

　　雖雨勢滂沱，叫門聲還是如願響起

　　她得意揚揚地拔開門閂開門

　　卻閃進來一個濕漉漉的“落湯雞”

　　更顯然丈夫已喝酒喝得酩酊醉

　　因為濃烈的酒氣撲面衝鼻

　　母親本要抱怨他為何不買把傘

　　抱怨尚未開口就被父親一把摟在了懷裡

　　感謝這個由母親精心籌劃，父親沒有拗過尊嚴的美妙的夜晚

　　伴著雷聲、雨聲，我離開了生命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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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懷孕這事不宜長時間地把父親蒙騙在鼓

　　母親在確定懷孕的不久就對父親和盤托出

　　父親驚聞後先是震怒，狠狠地悶了口煙

　　接著就厲聲訓斥，強逼著母親去醫院流產

　　那種激烈的場面我無緣相見

　　可是依然能從他們的回憶裡得知那是怎樣的一個混亂場面

　　如果不是祖母哭著罵著擋著門要“死給你看”

　　恐怕那天我的小生命真的要完蛋

　　平和下來的日子裡父親依然在床頭把母親規勸

　　他的思想裡這一對龍鳳胎要了家裡就要添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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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算命的說我跟這女兒緣分太淺

　　只怕這閨女也養不成就命夭黃泉呀”

　　不信命的父親看著眼前母親隆起的肚皮

　　心中也開始對算命結果產生了憂慮

　　“你這張烏鴉嘴，瞎推斷

　　怎麽就懷疑女兒養不成歸黃泉

　　怎麽就不懷疑是你壽低命短

　　論年壽也應該是你先嗝斃完蛋”

　　為這句不中聽的話父親又跟母親生了一場大氣

　　哎，因小事兒鬧大矛盾，因大矛盾更加親密，這便是世間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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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正在母親懷孕的歲月裡

　　父親最不待見他妻子肚裡的小東西

　　他沒有做出準父親應有的關懷

　　時常說幾句難聽的風涼話把母親的鼻子都要氣歪

　　倒是大哥二哥對未來的妹妹弟弟無比親密

　　時常買些肉蛋、黑糖之類的補貼母親的身體

　　老祖母因家裡要添丁也歡天喜地，表現更加積極

　　她在母親臨產之前就已經把孫女孫子的鞋衣做到了七歲有余

　　“再過個三五年只怕我的眼睛就要老花

　　趁著沒花，趕緊把娃娃們的衣服做下”

　　50

　　現實總不會滿足人們的期望或達不到期望的效果

　　命運最善於跟世人玩黑色幽默

　　你以為它正走來，稱心如意地走來

　　可是當你開門迎取時收獲的多是無限驚愕

　　事情終將發展到你最不期望的那一步

　　你充分地準備好了歡天喜地，卻迎來了失聲痛哭

　　曾經的期望破滅無蹤，不測的絕望彌漫如霧

　　所有的祈禱作廢，所有的懊悔於事無補

　　命運就是這麽不可理喻

　　在命運面前，哪有什麽道理、常理

　　51

　　我出生的那天是家中最為晦暗的一天

　　這是因為我的來臨讓全家人都頗為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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