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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出生的那天是家中最為晦暗的一天

　　這是因為我的來臨讓全家人都頗為愕然

　　早晨起來母親的子宮開始疼痛呼喊

　　祖母停下做晨飯趕快叫來了接生婆前來助產

　　因為是第三胎，生產痛而快

　　接生婆到時我的頭已經出來

　　“嗯！是個‘黑’妞兒”

　　接生婆一聲未了就引來了父親和祖母探頭

　　“嗯?”

　　父親第一個注意到我的兩腿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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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娃這麽大個塊頭，不像是雙胞胎呀”

　　接生婆的經驗之談讓父母頗為驚詫

　　母親聽得震驚，趕緊去摸了摸子宮

　　左摸摸右按按確實像是已經排空

　　“或許是算命的把次序算錯了

　　或許妞妞爭不過哥哥，長得更嬌小，不容易摸到”

　　他們半懷著希望半懷著絕望地等待

　　等待著更嬌小的妞妞接踵而來

　　我在一旁不停地大聲哭鬧

　　這讓父母焦急等待的心更加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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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母和接生婆給我擦了血水剪扎了臍帶

　　包裹後把我抱給門外的兩個哥哥看管

　　大哥接過去抱著，二哥跟祖母嘻笑著打訕

　　“奶啊，俺這弟弟是從俺媽的肚子裡生出來的

　　還是剛從黑鍋底兒裡刨出來的呀”

　　父母的等待最終被證明是一場空

　　母親明白過來後淚如雨下

　　對那個算命的先生破口大罵

　　“假諸葛，大騙子，瞎王八

　　狗屁不通瞎嗑嚓

　　昧良心誤導人叫他在閻王殿裡挨千刀萬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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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母把我抱到母親懷中

　　吮到了奶水我才暫時安靜

　　母親卻耷拉著頭心痛重重

　　不僅女兒夢破滅，我更讓他們心痛

　　父親和母親都肌膚白淨

　　我的膚色顯黑亂了法宗

　　如果不是臉型和父親長得神似

　　他一定會罵說我是別人的孬種

　　盡管形貌上已經證明我就是他的種

　　可是家鄉尚或多或少地存在著膚色歧視情形

　　父親更是私下抱怨他媳婦兒“生了個黑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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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膚色的緣由也成了他們研討的話題

　　“是不是孕期喝了太多黑糖導致的”

　　“是不是他爸抽煙熏黑的”

　　“是不是那天晚上你醉酒導致的”

　　“我聽說打雷下雨時要孩子很不吉利

　　是不是那天打雷下雨導致的”……

　　緣由討論了很多，但沒有誰能斷定是哪個方面

　　“從生物學上講這個很常見，這叫基因突變”

　　二哥的帶著嗤笑的補充現在看來較為客觀

　　可當時的在場的其他人根本聽不懂他的科學評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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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來父親就不希望再添一個兒子

　　我的黑更鐵定了他不要我的決心

　　“兒子本來就是扇破財門

　　更何況這扇門的顏色看著太糟心

　　將來長到一二十

　　誰家的閨女願意跟他來定親

　　弄不好一輩子打光棍兒

　　讓我們做父母的後半輩子牽累著長愁悶

　　不如趁早送給別人家

　　免得日久生情又破財又舍不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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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爸，你這說的是啥話嘛

　　我和二弟也是你的兒子呀

　　也就是將來結婚時讓你放點兒血出個彩禮而已

　　怎麽就把我們定性成破財門啦……”

　　“虧你還是孩子的親生父親

　　孩子就是黑一點而已，

又有什麽過分　　不管黑不黑白不白他都已經到來

　　事到如今你怎麽能把他責怪

　　他願意投生到咱家也是跟咱們有緣

　　你怎能狠著心把這天意定下的緣分割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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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很待見俺這個小孫孫

　　這臉龐目越看越覺得可親

　　俗話說非常人往往天生就帶著非常相貌

　　這黑說不定正是個大吉兆呢

　　你看看戲台上的老包那個黑塊頭

　　除惡扶正第一流

　　打了鸞駕鍘國舅

　　美名代代讚不休

　　只要咱娃這臉黑心不黑

　　羞死那白臉黑心大奸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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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祖母的看管我暫得安全

　　可是僅憑這一點力量還抗不過命途多舛

　　在我出生的第三天祖母循慣例徒步去女媧陵祭奠

　　遙遠的行程行個來回要用上一兩天

　　再加上燒香祭拜和逛廟會

　　在我生命的第五天才能回返

　　不測就在祖母離開的那一天快速醞釀

　　原來，父親在我出生的這三天夜夜和母親商量

　　母親終於被父親說服但不願意白白將我送出

　　“為生他既繳了罰款又讓我受了十個月的苦

　　咱們不能白白送人不收半點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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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父親與母親一合計按五千元作為售價

　　祖母前腳走後便偷偷托人尋找門路

　　很快受委托者便找到了下家

　　我生命的第五天早上購買者便登門光顧

　　有著膚色歧視的買者驗貨時見了我顏面

　　便嘟嘟噥噥磨磨唧唧地表示不滿

　　父親為了促進交易實現

　　很爽快地將總價主動給降了兩千元

　　於是乎我有了新的歸宿

　　被陌生人抱著踏上新的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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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被抱走的當天下午祖母帶著惦念和玩具返回

　　祖母問及，父親以“已死已埋”敷衍

　　可是很快便被老道的祖母識出破綻

　　父親和母親被追問得無以言對

　　最後母親主動道出實情承認已將兒子賣出

　　祖母聽了又痛心又責備父母

　　“虧他還是你十月懷胎親自生

　　他老子耍混帳你也跟著犯糊塗

　　哎，現在也不知道孩子是啥情況，是不是正在哭

　　吃的啥，才四五天個孩子胡亂吃可要拉肚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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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母邊抹淚邊罵促著父親去退錢索回

　　“遲一步只怕要留下一輩子的愧罪”

　　母親不說話只等父親表態

　　可是無論祖母怎麽責罵，父親都不予理睬

　　“孩子乖，有能耐你就蹲在這兒等著別動

　　老娘我使喚不動你自然有人使喚得動”

　　祖母說罷便氣勢洶洶地摔門而去

　　父親見狀也悻悻地很不服氣

　　“你就是搬來天兵天將又能把我怎地

　　我的孩子我想怎著處理就怎著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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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半個多時辰祖母便帶著幾個警察歸來

　　父親見了這場面頗為震驚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的老母親居然還有這一手

　　竟然把自己的兒子要往抓捕上送

　　父親自然傲慢囂張，猖狂抵抗

　　警察問什麽都拒不配合地耍流氓

　　以至於對警察也發出了警告威脅

　　見多識廣的警察怎會畏懼他這無賴模樣

　　“你不要自以為是孩子他爸就囂張蠻橫

　　法律隻認得罪犯，不認得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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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就是頑固抵抗不配合也沒用

　　你的罪證現在已經查得分明

　　賣兒鬻女是大罪重罪

　　於天理於國法都不能容

　　你這行為完全符合販賣兒童罪行

　　這罪行在法律上規定的一清二明

　　按國法就得把你逮起來定罪判刑

　　判你在監獄裡蹲個十年八載看你還逞不逞能

　　頑抗只會讓判刑結果變得更壞

　　我勸你還是聰明點兒，給我老實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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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色俱厲的警察徹底把父親鎮住

　　顯然，祖母也嚴重低估了事情的嚴重程度

　　“賣親生兒子又不是販賣

　　怎著，也要被判個十年八載”

　　最後父親和介紹人都被銬走

　　購買人的家門也很快被敲開

　　我終於在警察的偵探下被尋得

　　當天晚上就乘警車榮幸歸來

　　饑腸轆轆的我自然美美地吮了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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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母在父親被銬走後後悔哭泣

　　母親也愁眉緊鎖唉聲歎氣後悔不已

　　安排大哥趕快蹬車去了城裡

　　求助外公周旋著托律師找關系

　　當晚大哥按著“專家”的老練的點撥

　　奔波著教三方家人和三位當事人如何如何

　　為不讓家人丟人現眼被勞改，其他兩家都很配合

　　最終三家又出錢又出力又咬定同一套辭說

　　最終這樁買賣被定性為不是販賣是送養

　　三位當事人虛驚一場，被無罪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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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剛回來那幾天頗為羞慚

　　畢竟在民風淳樸的農村被銬走坐牢房太不光鮮

　　特特地緊關大門有意將老少爺們兒回避一段時間

　　偏有個老伯伯故意敲開門來湊趣著跟父親打訕

　　“老弟呀，你這半輩子混得比我這一輩子都值呀

　　看看你天天白面饃， 年年新鞋衣

　　還乾過小生意，還住過縣城裡

　　還坐過鐵疙瘩，還拉過鐵大鋸

　　還戴過鐵手銬，還蹲過鐵監獄

　　這年頭，這待遇，俺普通老百姓怎能攀比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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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一樣東西你並不渴望持有

　　不得不持有後與之相關的不幸又接踵而來

　　你即要將不幸的發生向這樣東西歸咎

　　說“正是因為它，我原本的好日子才開始變壞”

　　父親認為我就是他的這樣的東西

　　自從受孕家裡就開始麻煩種種

　　也正是我的出生來給他帶來了這一段晦氣厄命

　　在此後一年多裡，我在他眼中就是個掃把星

　　喪失了父愛，受盡了父冷

　　可是他愛不愛我並不重要

　　對於嬰兒來說，一哭啼就有奶喝才最為幸福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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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這幸福美好的日子隻持續了一個月

　　我滿月後按禮節母親帶著我到娘家回門

　　娘家的待遇可不比俺家裡省力省心

　　沒外婆、沒舅父，只有外公鰥夫一人

　　木作坊裡的活計他還要去打點、派分

　　家裡倒水、做飯、灑掃、洗尿布之類的活計只能由母親親自動手

　　這些輕體力活兒對出月子的產婦來說還能經受

　　“你姥爺不在也好，白日裡我倒是多了些自由”

　　家裡收拾整潔後便抱著我四處串門

　　“那村裡的老熟人見一次不容易

　　好不容易在一處隨便拉拉家常聊聊心”